3. 第三折
辰时,用早膳时,安寿太卿抱着那一只名唤团绒的玄猫儿,亲自喂它鱼羹吃。团绒在太卿怀里不甚老实,宋淳之想献殷勤,便凑近了些,与安寿太卿道:“爹爹,我来喂罢。”
安寿太卿却推开他的手,冷冷道:“你自个儿有爹,何必唤我爹爹。唤一声太卿千岁①便罢了。”
人家不待见,宋淳之只得讪讪后退,望着条案上的貊炙②不做声。是了,安寿太卿收养他,并不是为了叙天伦之乐,自然不理会他的孺慕之思。他收养他,是为了来日将他献给贵人,巩固宫中的权位。
安寿太卿又嗤笑道:“说不准儿,来日你有了出息,当了宠君,还有我唤你爹爹的时候呢。”
这便是揶揄了。宋淳之连忙跪倒在地,口称不敢:“太卿折煞淳之了,淳之不敢……”
“起来用膳罢。”安寿太卿摸着团绒前额的毛,叹道,“不过与你说笑两句,这般不识趣儿。我听你爹爹说,你在家时不是性子挺活泼吗。”
宋淳之依言起身,悄悄剥一只蜜桔:“这是宫中,规矩森严,淳之万不敢行差踏错。”
“你如此小心,倒也不为过。”安寿太卿抬手,姑姑碧荷会意,捧来一碟胭脂鹅脯。安寿太卿亲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鹅脯,“这宫墙里啊,门道多着呢。既有它的寂寞与孤独,又有它的尊贵与荣光,等你待得日子久了,便知晓了。”
宋淳之喏喏称是。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宋淳之与陆长欢偷偷在披香殿的后苑放纸鸢。披香殿内有众多侍卫把守,陆长欢还是钻狗洞进来的。宋淳之握着一只狮子鱼纸鸢,陆长欢握一只灰鹞纸鸢,两个纸鸢皆是越飞越高,扶摇直上。
宋淳之很是欢喜,一壁跳着,一壁指挥陆长欢:“再高些!再高些!”
陆长欢仔细控制纸鸢的角度:“再高?再高就断了!我的小祖宗。”
宋淳之放了放风筝线,随口道:“陆姑娘,你一个人在宫中当侍卫,可曾想家?”
平日里,他不曾唤她长欢,而是唤陆姑娘。有些尊敬的称呼,于唇齿间绕啊绕啊,颇有缠绵悱恻的意味。
陆长欢道:“谁说我一个人在宫里当差的?”
宋淳之眼眸亮了亮:“那你还有娘亲什么的照拂?”
“却也不是。”陆长欢的目光从纸鸢移到他眉眼深处,“我还有一个姐姐,也在宫里当差,彼此照应。改日引荐你们认识。”
宋淳之努了努嘴:“我是独个儿在这宫里,孤立无援的。”
“安寿太卿待你不好吗?”
“也好,也不好。”宋淳之将纸鸢的线收回来一些,“他赏赐了许多东西,有金有银,有红宝有翡翠。可就是……跟我不亲。”
“只要我跟你亲不就好了。”
“你、你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就不跟你玩儿了。”
“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让宋淳之重新搭理自个儿,陆长欢说起一桩典故:“你可知道,宫里有个说头。这放纸鸢啊,有讲究。小郎君放纸鸢,纸鸢的丝线倘若断了,断在何处,就要嫁往何处。”
宋淳之双颊绯红:“你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胡说八道。”
为了不让自个儿的纸鸢断线,宋淳之预备将狮子鱼纸鸢收回来,不料一阵东风拂过,纸鸢的丝线应景地断了。那狮子鱼纸鸢飘飘悠悠飞走了。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宋淳之连忙把怀瑾叫过来:“怀瑾,好怀瑾,快去给我捡纸鸢!我瞧着,纸鸢往东边飞去了。快去!千万不能让安寿太卿知晓。”
怀瑾行了个叉手礼,便去捡纸鸢了。少顷,怀瑾抱着那纸鸢回来了。
陆长欢含笑道:“不知这纸鸢飞往何处了?”
怀瑾最是敦厚规矩,如实道:“未央宫。”
宫中谁人不知,未央宫是三公主的寝宫。那三公主乃是圣人第三个女儿,性情浪荡不羁。
陆长欢笑意更甚:“呀,看来你往后要嫁给三公主做良悌③了。”
“你别胡说。”宋淳之捧回自己的纸鸢,“三公主才不会娶我呢。”
陆长欢疑惑道:“那你要嫁给谁?”
宋淳之咬唇:“这种事,向来讲究个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我爹爹让我嫁给谁,我便嫁给谁。公主、郡主都是云端上的人,我并不曾有攀龙附凤之心。”
见花梨木桌案上摆了火晶柿子,她随手拣了一个吃:“不过,你可曾知晓,三公主却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此言何解?”
“这个三公主,尚在襁褓中时,便没有爹爹疼爱。”陆长欢闲言道,“她的父亲,死于自刎。”
这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宫廷秘辛。
宋淳之偏偏头:“后来呢?”
陆长欢道:“没有后来,再后来,三公主就慢慢长大了,性情不算好,又是庶出。圣人也不曾多喜欢她。”
此言一出,听入耳中,他觉得尤为刺心。一个孩童,怎么能没有父亲?宋淳之记得有一年灯会,李煜命人套车去看灯,就只带了他和一个丫鬟。路上丫鬟不慎把他弄丢了,他被淹没在人潮里,哭喊嘶吼都寻不到自己的父亲。一个时辰后,官府的人才寻到他。所以,宋淳之格外同情那些没有父亲的孩子。原来,就算她是公主,也有可怜之处。那一回,宋玥珠令人打死了那个弄丢他的丫鬟。
翌日,安寿太卿与懿德太君正在一块儿刺绣,其间召宋淳之前来尽孝。宋淳之奉上自个儿烹的七宝擂茶,脆生生地纳福跪拜在地。
懿德太君性情和顺,不知比安寿太卿温柔多少。他亲自接过七宝擂茶,命宋淳之起身,惊叹道:“哎哟,好一个齐整的孩子。凤微弟弟,你有福气。”
安寿太卿出身幽州后族,闺名正是凤微。
他依旧抱着那只慵倦倦的玄猫,半笑不笑道:“弟弟也只是养着玩儿罢了,毕竟这深宫寂寞,再不养个孩子,恐怕要半截土埋进皇陵里了。”
宋淳之只是乖巧地赔笑。
“看着这个齐整的孩子,哥哥只觉得心里欢喜。恨不得自个儿也抱养一个。”懿德太君一壁调笑,一壁吃阿胶核桃糕,“来,快过来,给本宫看看。”
宋淳之跪在氍毹上,行了个叉手礼:“给太君请安,太君长乐无极。”
懿德太君令身后的琥珀姑姑赐下赏赐,分别是嵌宝寿桃金如意一柄、织缎玉荷包一对、象牙和合二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