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不是故意的
等到好不容易完成所有任务,林予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大厅沙发旁,整个人重重摔进去,瘫在靠垫上仰头盯着地下室的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殷诩却并没有歇着,明明他也同时搬了十几个人,却只是微微喘息,还能继续行动,看得林予安好不羡慕。
此刻,他正半蹲在地上,将那些昏迷的人一一挪到指定位置,头朝圆心、脚朝外,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圆。
林予安靠在沙发上望去,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一圈人安静地躺着,面无表情,活像沉睡的祭品。
他本想问点什么,但殷诩已经站了起来。
男孩闭上了双眼,把双手置于胸前,指尖紧贴,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诡异的电子音。
紧接着,地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暗红色纹路,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出来,彼此交汇、分岔、缠绕,一圈又一圈地构成复杂的图案。
林予安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红色纹路安静地铺满地面,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确实有点像某种邪教仪式,如果邪教仪式能这么安静的话。
殷诩安静地站在圆心,下颌微微绷紧,带着平日少见的锋利冷感。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等纹路完全成形后,才抬眼对上了林予安的视线。
“你先出去吧。”他说,“待在这儿可能会不舒服。”
林予安虽然好奇心重,却也是个听话的性子。
听到这话,他也没多问,撑着沙发站起来,拖着仍发软的腿朝楼梯口走。
走到入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殷诩已经蹲下身,手指落在阵纹边缘,红色光芒正缓缓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起。
林予安收回目光,踏上台阶推开地面的门。
夜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靠在门边的墙上静静等待。
他正靠在墙上吹夜风,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某个方向飞了出来,“砰”的一声摔在他面前不远的地上。
紧接着,一道银芒紧追而至,直直钉入他脚边的泥土里,枪尾震颤不已。
林予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不,不是人。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白色长袍的料子看起来不错,虽然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新鲜的“伤口”,却没有血渗出来。
但他的脸和露在外面的四肢却极瘦,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和那身考究的长袍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仿佛临死之前已经饿了很久,却被人刻意套上了一身体面的外衣。
男人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眉眼之间还残存着一点年轻时的轮廓,但已经被时间的消耗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
这枪是木引芊的,那这鬼应该就是这里的老大了。
白袍鬼魂捂着被划伤的地方,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起初林予安还担心对方会突然,或者对他动手,但紧张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只是单纯在哭,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
不一会儿,木引芊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发抖的鬼魂,又望向林予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在外面?小诩呢?”
“他在……”林予安刚开口,一阵嘈杂声忽然从女孩身后的阴影里涌了出来。
一群鬼魂从墙角、门缝、楼梯口纷纷钻出,数量不少,粗看有几十只。
最前面畏畏缩缩的几只似乎只是来带路的,一到地方便默默退回了阴影里,只留下二十几只面色不善的家伙站在原地。
要不是他们身体是半透明的,这场面简直就是街头斗殴的前奏。
领头的是个体型壮实、面色凶恶的鬼魂,一身地痞流氓的架势。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白衣鬼,又看了看木引芊,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即转为愤怒。
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粗着嗓子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欺负我们老大不敢还手是吧?我们哥儿几个可不像他那么好说话!”
他身后的鬼魂跟着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像是一群长期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老赖。
他们对里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家老大被人欺负了,而对方不过是个拿着长枪的嚣张小姑娘。
就在这时,地上的白衣鬼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像在忍受什么无形的撕扯。
另一边的几只鬼也陆续露出异样,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的捂着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身体里被抽走。
“怎么回事?”
“我的灵能——”
“可恶,还敢搞偷袭!”
领头鬼猛地转头看向木引芊,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这可是我们凭本事得的,你信不信——”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惩罚,毕竟杀了对方,那不就和对方成了同样的存在,这怎么能算惩罚。
木引芊也懒得等他想。
她已经意识到殷诩做了什么,心情不是很好,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可以试试。”
领头鬼的怒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鬼群便嚎叫着冲了上来。
木引芊抬起右手,掌心幽蓝色的火焰一闪而过,随即反手一挥。
冲在最前面的鬼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迎面扇中,纷纷倒飞出去,天女散花般散落在广场各处,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其中那个领头的鬼倒是结实,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居然又撑着站了起来。
他晕头转向地晃了晃脑袋,一抬眼,正好撞上旁边林予安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打不过那个女人,难道还打不过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子?
于是,他恶狠狠地向男孩扑了过来。
林予安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比如,他还没解禁,鬼的直接攻击大概伤不了他,但万一被抓住当人质,只会给木引芊添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那把银色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立在手边,像是等待着他伸手去握。
他下意识握住枪身,抡圆了用力一甩。
一道银色的弧线划过夜色,那领头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抡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在另外几只刚爬起来的鬼身上。
几团半透明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结结实实地撞在白袍鬼魂身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一团鬼魂堆叠在一起,全晕了过去,场面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予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那堆鬼,下意识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木引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刚才的画面,然后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
“你这一枪,比我刚才忙活半天管用多了。”
林予安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其实隐约猜得到木引芊为什么一直没用全力。
应该是想留着清醒的鬼问话,关于那个盒子的来历,她显然还在意着。
可现在那一团全晕了,他连问都没法问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握着。
木引芊走近,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在这时,警笛声忽然响起。
那是圣赛利亚特有的调子,林予安刚来的第一个星期就在街上听到过。
音调更高,节奏更快,带着急促的、类似鸟鸣般的起伏,一听便知是警车。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工厂外戛然而止。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