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身死(6)
橘怀袖漫不经心地想着,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纯阳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他挑起眉峰。
剑依旧灿烂热烈,金红流光游走在刃上,如榴火烧云。但握在掌中时,不再似之前死寂沉沉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冬夜里凑近火堆时扑在脸上的暖意。
橘怀袖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哦,”他对着剑说,“原来你是想看热闹。”
他想起那一战,剑锋贯穿晏知寒胸膛的瞬间,它曾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炽烈光芒。他本以为那是真气催发到极致所致,此刻才恍然,原来那竟是它第一次主动回应他。
橘怀袖抬手弹了一下剑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剑光流转,温驯地贴着他的掌心,橘怀袖弯了弯唇角。
“行啊,”他道,“以后有的是热闹让你看。
静室内,灯火通明。
谢婴麟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环绕着六名谢氏家老。三叔公负手立于一侧,面前悬着一道传讯符,符上光影流转,凝成一道庄重肃穆的女子幻影,正是谢婴麟的母亲,谢氏掌权人之一,林夫人。
为首的老者并指点在谢婴麟腕间,真气探入经脉,细细游走一遍,眉头微皱。另一位家老抬手虚按在他丹田处,闭目感应许久。还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榻边,各出一掌抵在他后心,真气交汇,将他体内情形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柄纯阴长剑放置在剑架上,一位专修剑道的家老正俯身细察,指尖悬于剑身上,一寸一寸拂过,剑上清辉随之明灭。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几人交换了眼神,直起身来。为首的家老转向传讯符中的林夫人,躬身行礼。
“启禀夫人,少主体内经脉有多处损伤,识海亦有震荡之象,显是强行让法剑认主所致。但所幸伤在根基之外,只需时日静养,可恢复如初。”
修剑道的家老接口道:“虽然少主说使用了夺锋咒,但这法剑的剑魂,非但没有反噬之象,反而温顺异常,与少主气息相融,几近天成。老夫惭愧,从未见过强行认主而不遭反噬的例子。实在是……”
他斟酌片刻,方吐出二字:“奇迹。”
三叔公眉头微动,目光落在谢婴麟脸上。
家老转对谢婴麟道:“少主先前在赤焰烈谷停留过久,法剑初契,本就不稳,又被纯阳罡气侵扰,故而剑魂躁动。今后只需以自身真元日日温养法剑,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可稳固。”
谢婴麟起身,颔首道谢。
传讯符中,林夫人眉眼舒展,露出满意的神色:“能成此事,已是天大的造化。我儿行事向来有分寸,此番冒险,想必也是审时度势后的决断。”
“此次南海之行,从与海渊会、蛟龙帮建立合作,到请动吴绿水铸剑、成功收服法剑,再到斩杀晏知寒、收归听雪楼势力……”她一件一件数过去,每说一件,语气中的欣慰便多一分,“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等你身体康复,族里自会将奖赏派发下来。”
谢婴麟微微垂眸:“母亲过誉了。事有凑巧,非我一人之功。”
“巧也是本事,”林夫人话锋一转,“那位救你一命的橘公子,你放心,族里会继续派人寻找。无论结果如何,谢氏不会亏待他。”
谢婴麟“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多谢母亲。”
林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休养的事,光影微闪,传讯符的光芒黯淡下来。
家老们见状,纷纷行礼告退。房门轻轻阖上,室内只剩谢婴麟与一直立在窗边的三叔公。
三叔公缓步走近,在他榻边椅上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法剑认主,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奇遇?”
“没有,”谢婴麟笑了笑,“纯粹是……意外之喜。”
三叔公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那就好好歇着,”老人声音低沉,叫人安心,“万事都有我呢。”
“叔公辛苦。”
三叔公不再多言,转身出门让谢婴麟休息。
谢婴麟起身坐到榻上,意念转动,却没得到回应。他挑眉,看向剑架的纯阴剑:“还在怕?”
法剑银光一闪,像是不满他的话,而后才徐徐飘来,躺进谢婴麟手中。
谢婴麟阖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法剑随他一同坠入那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他默念起夺锋咒,识海深处霎时泛起层层波澜。广袤无垠的上空,一时明霞幌幌,碧雾濛濛,烟云翻卷之间,隐约可见一柄古剑的巨大剪影。
虽然看不清古剑形貌,但神光闪动间,便有风雷暗动,可谓皓魄当空,山河摇影。
谢婴麟手中的法剑发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但当谢婴麟垂眸看它时,它又静静伏着,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方才那一下悸动,只是默默将剑身的气机收敛到了极致。
“怕什么,”他抚过剑脊,声音温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又不是头一回见。”
那一日在赤焰裂谷深处,热浪焚身。谢婴麟对着纯阴剑反复催动夺锋咒。真气如沸水涌入剑身,法剑震颤,却始终不肯臣服。
他再催真气,剑身震颤愈烈,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撕扯它。一股来自夺锋咒逼迫,另一股……竟来自他自身。
他凝神内视,才发现在他的识海深处,不知何时竟隐约浮现出一柄古剑的身影。
古剑静悬半空,气息古朴内敛,如山岳横亘,似渊海莫测。剑身无华,却有巍巍然不可犯之意,仿佛天地间的剑,在它面前都该低眉俯首。
它不允许。
法剑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此,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谢婴麟眯起眼。他能感觉到古剑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血脉般的,根植于神魂深处的联系。他尝试驱动它,神识探出,却如泥牛入海,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隔阂,将他们隔开了。
那一瞬间,谢婴麟没有狂喜,而是想到橘怀袖。
秀秀的法剑也无法认主,是否在他的识海深处,同样有一柄剑?
在赤焰裂谷等待的那一个月,他翻遍脑海中的所有讯息。从谢氏藏书阁的典籍卷宗,到各地黑市的残篇断简……没有与此相关的任何记载,没有任何线索。
今日母亲和家老们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不知情。谢氏藏书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