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四章 奥·血瞳
训练场最先安静下来的，不是声音。
而是火。
原本沿着赤黑石壁缓慢流动的熔岩纹路，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更高位的威胁，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自入口处传来。
一声。
又一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艾莉娜的心脏上。
训练场中原本尚未散尽的热浪，仿佛也被那脚步压得低伏下去。
由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莱伊则微微眯起眼，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精心排演的高潮。
只有艾莉娜，下意识收紧了肩头那件宽大的皮质外套。
她知道是谁来了。
可当奥真正出现在训练场入口时，她仍有一瞬间认不出他。
他没有奔跑。
也没有咆哮。
只是站在那里，黑发与衣角被尚未平息的气流轻轻拂动，神色安静得近乎异常。
然后，他看见了她。
破损的衣裙。
披在肩上的、明显不属于她的雄龙外套。
站在她身侧的莱伊。
以及挡在训练场中央、正满怀期待望向自己的由基。
奥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莱伊。”
他开口。
声音低沉，平稳，却失去了所有温度。
“解释。”
莱伊笑得天真烂漫，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
“啊啦，哥哥总算找到了~”
她懒洋洋地歪了歪头，故意站得离艾莉娜更近了些。
“不要生气嘛。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客人’，陪我们玩个小小的游戏而已。”
奥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艾莉娜身上。
艾莉娜看见，他的目光在她撕裂的肩袖与裙摆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是错觉。
可下一刻，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骤然沉了下去。
“离她远点。”
奥说。
莱伊笑意微微一顿。
她还来不及再补一句什么，奥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没有预兆。
没有起势。
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雷霆，骤然掠过训练场！
目标不是由基。
也不是莱伊。
而是艾莉娜与莱伊之间那段短得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这一瞬，莱伊脸上的从容出现了裂痕。
她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砰——！”
一记覆盖着暗红龙鳞的重拳，硬生生拦在奥前方！
奥的利爪与由基的拳锋狠狠撞在一起，金石交击般的巨响炸开，冲击波沿着训练场地面横扫而出。
赤黑石板寸寸崩裂，两人同时向后滑退数米，足下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由基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臂。
片刻的凝滞后，他眼中的战意几乎要烧出来。
“这才像话！”
他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熔岩余光中一闪而过。
“来战斗吧，奥——用你的全部！”
奥没有看他。
他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让开。”
由基脸上的笑意更盛。
“若你想把她带走，”
他缓缓压低重心。
“得先越过我。”
莱伊从方才那一瞬的惊骇中回过神，笑意重新爬回脸上。
“干得漂亮，由基。”
比起先前的从容，此刻她那笑意里，多了一丝几乎掩不住的兴奋。
她俯下身，像是在替艾莉娜整理肩头的外套。
冰凉的指尖轻轻拨过那截被利爪割裂的披纱，动作温柔得近乎体贴。
“哥哥，你若再不认真一点——”
莱伊抬起眼，粉色瞳孔中闪烁着恶意而明亮的光。
“我可不敢保证，这位易碎的客人，会不会再多留下几道不好看的痕迹哦？”
刹那间。
训练场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灯火熄灭。
而是某种无形的、过于庞大的压迫感，硬生生压低了所有存在的明亮。
空气像被一只巨手攥紧。
重力仿佛陡然翻倍。
墙壁与地面同时传来不堪重负的低鸣，细密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艾莉娜脸色瞬间苍白。
她紧紧攥住由基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膝盖几乎要在那股纯粹的威压下失去支撑。
眼前的奥，陌生得让她心口发寒。
那双龙瞳不知何时已经被血色彻底浸透。
猩红，冷冽，没有一点她熟悉的调侃与从容。
莱伊口中的“奥·血瞳”，在这一刻终于从一个旧名，变成了真实站在她面前的存在。
这就是……血瞳？
艾莉娜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称呼，并不是为了夸张。
而是为了让听见的人提前学会恐惧。
由基深吸一口气，脸上收起了所有玩笑般的轻松。
可他并没有退。
相反，炽热的高温从他魁梧的身躯中轰然爆发，暗红色熔岩纹路沿着体表逐一亮起，仿佛一整座火山在皮肉下被唤醒。
那份张扬而正面的战意，与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压迫正面撞在了一起。
两股可怕的气息在训练场中央疯狂挤压。
艾莉娜夹在其中，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可身形仍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
而奥，看见了。
下一瞬，那几乎要将整座训练场压碎的龙威，竟硬生生收敛了回去。
不是因为怒意平息。
也不是因为由基挡住了他。
而是因为她承受不住。
艾莉娜怔住了。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便看见奥周身的气息在被强行压回体内后，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危险。
像一场原本足以席卷山脉的风暴，被他生生压进了血肉之间。
奥的目光从艾莉娜身上移开，落在由基身上。
那里面已不再有外放的怒火。
只剩下一种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要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然后，走到她身边。
没有怒吼，没有宣告。
在那份被强行压缩回体内的龙威彻底沉下去的瞬间——
奥的身影便骤然逼近由基。
利爪撕裂空气，黑红色的能量沿着指尖骤然炸开，第一击直取咽喉。
由基抬臂格挡。
“锵——！”
爪锋与暗红龙鳞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
奥的第二击几乎紧随其后，斜切心口。
第三击再度下压，直逼腹腔。
头颈。
心脏。
脏腑。
每一次落点，都不是为了试探。
而是为了结束。
由基双臂横架，硬生生挡住三次致命突进。
厚重龙鳞在撞击中不断亮起熔岩般的赤纹，灼热高温随之爆开，逼得周围空气都发出细碎的爆鸣。
“嗤——”
奥的爪尖每一次压上由基的防御，都会腾起一缕皮肉被灼烧的青烟。
可他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那双血红的龙瞳里，没有疼痛，也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冷酷到近乎空白的专注。
他甚至没有把由基当成一位值得享受的对手。
只是当成——
挡在艾莉娜前面的东西。
由基起初还在笑。
那是战斗龙终于等到宿敌全力以赴时，发自骨血的兴奋。
可当奥的第四击、第五击、第六击以更刁钻的角度连环压下，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开始变得凝重。
不对。
这不是过去那种势均力敌、彼此试探、越打越酣畅的决斗。
奥没有半点与他共赴战意的意思。
他在拆他。
像拆一扇门，一面墙，一道碍事的屏障。
“哈……有意思！”
由基喉间发出一声低笑，战意却被这种危险进一步点燃。
既然如此——
那就看谁先被拆碎。
他猛地沉肩，正面硬接奥一记下压的爪击。
地面“轰”地一声塌陷半尺，碎石飞溅。
就在奥下一次攻势即将接上时，由基骤然反手轰拳，拳风裹挟着爆裂热浪，直砸奥的侧脸！
奥头颅微偏，以毫厘之差避开。
那一拳从他耳侧掠过，掀起的烈风将后方石壁轰出大片裂纹。
而奥的反击已然落下。
头、心脏、小腹……
就在由基以为摸清了这死亡三重奏的节奏时，奥的一记爪击如同毒蛇一般，突然一改攻势，直击他的大腿！
由基对招的反应慢了半拍，仓促沉身格挡，勉强防住，但巨大的力道让他下盘微散。
而奥，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咻——啪！”
一道黑影撕裂空气。
一条布满冷硬鳞片的龙尾，自奥身后悍然甩出，如同一柄攻城锤，直抡由基面门！
“好！”
由基眼底爆出精光，自己的龙尾同样暴烈抽回。
“砰！砰！砰！砰！”
两条如同钢鞭般的巨尾疯狂交击，化作无数残影。
每一次碰撞，都炸出近乎雷鸣般的震响，冲击波一圈圈撕开空气。
碎石从穹顶簌簌坠下。
地面的裂纹向四周疯长。
由基大笑出声，越打越快。
“对！就是这样！”
他像是终于从这场近乎被压着喘不过气的搏杀中，找回了一丝自己熟悉的节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攻防中，奥的尾击节奏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仿佛力竭般的瞬间凝滞。
由基几乎是凭借本能加重了下一击的力道，试图趁机夺回主动权。
而这，是奥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的龙尾骤然收回、下压，重重击地，竟将整个身体借力送入一个极其凌厉的旋身。
一记积蓄已久、力道万钧的下段鞭腿，如同□□般狠狠劈在由基因全力对尾而露出的腿窝！
“砰！”
由基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失去了平衡。
他脚下一沉，重心倾斜。
奥没有给他任何调整的机会。
利爪已至。
由基却在这绝对劣势中，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对！就是这样！”
他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反而顺着倾倒之势，右拳悍然砸向地面！
“轰隆——！”
训练场地面骤然崩裂。
赤红色岩浆如活物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奥脚下化作一片沸腾泥沼。
高温蒸腾，熔流翻卷，试图缠住他的步伐。
与此同时，由基快速站起，双爪猛地抓向两侧翻涌的岩浆。
两团高度压缩的熔岩火核迅速在他掌心成型，亮得近乎白炽。
左。
右。
两团熔岩火核同时轰出！
试图封死奥一切横向闪避路线。
奥的身影在熔流与烈焰之间急速折转。
高温的气浪燎焦了他额前几缕发丝，也让他衣角卷起焦黑的边缘。
可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他像一道穿过火海的黑色流星，硬生生从两团熔岩火核之间撕开空隙，再度逼至由基身前！
这一次，他的攻击变了。
不再只瞄准致命处。
而是开始拆解。
眼睛。
咽喉。
肘关节。
膝侧。
肩胛下方鳞片接缝处。
每一击都落向由基最难防、最影响行动的薄弱之处。
不追求一瞬斩杀，而是迅速剥夺他的反抗能力。
爪风过处，由基坚韧的龙鳞上开始不断增添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血如同岩浆般泼洒在地，滋滋作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由基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防御已被彻底看穿、瓦解。
更让他血液沸腾的是——
在奥的判断里，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那位公主与他之间，尚未被撕开的最后一道阻隔。
这个认知让由基全身的血都像沸腾起来。
愤怒。
兴奋。
战意。
几乎在同一瞬间冲上头颅。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看看——
想从战斗龙面前踏过去，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当奥的一记手刀再次撕裂空气，直刺他因格挡而露出的臂膀时，由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再躲，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噗嗤！”
爪锋深深没入手臂肌肉，撕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可下一刻，由基被刺穿的手臂骤然绷紧，肌肉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奥的右臂！
奥瞳孔微缩。
由基另一只蓄势已久的拳头，已裹挟着全部力量轰然砸出。
这一拳没有技巧。
也不需要技巧。
那是战斗龙在濒临崩溃前，把骄傲、狂喜与不肯退让的一切，都压进骨血中的一击。
“咚——！”
闷响宛如陨石撞击大地。
奥的身体如同被巨弩轰出，直直撞上一根黑曜石石柱，整根石柱在巨力下炸出蛛网般的裂纹，烟尘轰然升起。
训练场短暂安静了一瞬。
由基大口地喘着粗气，被洞穿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炽热的龙血滴滴答答。
但他脸上却带着无比满足、近乎狂喜的笑容。
他伸出完好的另一只爪子，“撕拉”一声，将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沾满血污的上衣彻底撕碎，露出布满伤疤却如山岳般坚实的古铜色躯干。
远处，奥缓缓从弥漫的烟尘中站直身体。
他拍了拍胸前西装上燃烧的余烬，随手将这件象征着他平日优雅与克制的、已是破布般的外套扯下，扔在一旁。
他用拇指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暗红血迹。
然后，重新抬眼。
那双血色龙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外放的怒火。
也没有因受伤而升起的烦躁。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冷静的杀意。
艾莉娜的呼吸顿住了。
她终于明白，真正令人害怕的，并不是奥方才的暴怒。
而是此刻。
他已经不再被愤怒推动。
他在清醒地决定，要如何击溃由基。
那双眼睛里没有喧嚣。
只有结果。
而那个结果，会是血。
艾莉娜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外套。
视野中那个狂暴、凶戾的存在，与她记忆中那个优雅、腹黑，甚至会为了不让她难受而收敛龙威的奥，像被强行撕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轮廓。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吗？
这些日子的从容、克制，甚至偶尔显露出的温柔，难道只是一层披在外面的伪装？
这个念头刚浮现，便让她本能地抗拒。
不。
她见过他迟疑。
见过他道歉。
也见过他在星空下，沉默得像不知该如何安放一段旧事。
那些不会是假的。
可正因为那些都是真的，此刻站在她眼前的“奥·血瞳”，才更令她战栗。
原来他并不是从未拥有这样的力量。
而是一直在她面前，把它收着。
这份认知，比单纯的恐惧更沉重。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见过的奥，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却也不是全部。
而现在，被莱伊撬开的另一部分，正以一种足以撕碎一切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不远处，莱伊脸上的兴奋，终于开始一点点剥落。
她当然想看见哥哥愤怒。
想看见那个曾经让所有龙都承认其欲望与力量的“奥·血瞳”重新归来。
可眼前这一幕，并不像她记忆里的过去。
过去的奥即使狂傲，也仍会笑。
会炫耀胜利。
会在夺得财宝后，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
而现在——
他没有笑。
没有得意。
没有半分久违重拾欲望后的畅快。
他的视线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落在战斗本身上。
他只是要越过由基。
要走到艾莉娜那里。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可以被撕开。
成功了。
可一切都错了。
莱伊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缓慢爬升。
她确实唤醒了某种东西。
却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哥哥。
更让她不安的是——
引发这一切的，似乎已经不只是“财宝被夺”的愤怒。
那里面混进了某种更私人、更尖锐，也更难衡量的东西。
某种与“艾莉娜”这个人本身有关的东西。
莱伊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哥哥欲望的方向。
她的牙齿不自觉轻轻打颤。
如果由基挡不住——
下一个要直面这份杀意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哈哈……”
由基低低笑了两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鲜血与灼热的气息，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畅快。
“哈哈哈！来啊，奥——！”
他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垂落，龙鳞间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
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得几乎贴上脊背，可他眼中的战意却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
这才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斗。
这才是他曾经无数次想从奥身上逼出来的全部。
哪怕下一刻就会死在这里——
作为战斗龙，这便是他最荣耀的终局！
他将残存的全部力量，连同自己的龙魂本源一同点燃。
体表的龙鳞片片竖立，缝隙间透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白炽光芒，仿佛他的整个身躯都即将从内部瓦解，化作一颗行走的太阳。
周围的空气被极致的高温电离，发出噼啪的爆鸣，空间都开始扭曲。
莱伊脸色骤然改变。
“由基……”
她当然认得这一招。
那不是单纯的爆发。
而是战斗龙在逼近极限时，将血肉、熔岩与战意一并点燃的最后姿态。
——炎刹魔。
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