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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18. 灌夫登门

灌夫没有等名刺递进去,先叫了一声魏其。

门上的家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窦宁正从廊后经过,抬头看见来者将外衣往肩上一搭,站在阶下问,是君侯今日不在,还是自己许久不来,连这一道门也不认得了。

“请稍候。”家人道。

“我又不是来讨一席官位,候什么。”

窦宁走过去,说父亲在后面,自己去请。来者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魏其的女儿原来已能这样待客,自己早些年见的时候,还只会站在父亲身后瞧人。

她不记得那回,却仍按礼见了,叫人引入。灌夫跨过门槛,见前堂少了许多席,笑意淡了些,问往常坐在左边的那个老客,如今是不是也只肯托家人来问候。

“那位先生回乡了。”窦宁答。

“真回乡,倒还好。”

他没有接着问,径直坐在一处不正中的地方,把外衣交给家人,说不必多摆,自己也许坐到晚,也许说完便走,别拿一屋子的礼数缠住。

父亲出来时,他又站起,先打量对方,随即问,近日是不是在家把书都看旧了。窦婴的脚步比先前快,走到近处才停,叫人把酒拿来,问他终于想起这条路怎么走。

“我在外头办自己的事,又不是在你门前转了几圈不肯进。”

“你要真转几圈,我倒该让人送你回去。”

两人都笑。窦宁许久没听见父亲这样笑,连旁边备水的家人都抬了抬头。母亲闻声来,先向灌夫问候,继而说家中食物未预备齐,若不嫌,就别等样样都像待远客。

“我是远客么?”灌夫问。

“你自己既说不是,便用家里现有的。”

他应得爽快,伸手接过器皿。窦宁原准备让人另添一席,他却说这一张坐得下,不必叫家人忙进忙出,忙到最后只剩主人站着看客人吃。

母亲当真不再客气,叫她去后面添两样可用的,自己也坐在一旁听了片刻。灌夫问起家中几件旧事,连窦承如今肯不肯在家读书都记得,问得虽直,却不特意点到那桩命案。

兄长从后面来,行礼时略有些迟疑。灌夫将他叫近,说身量比从前高,腰却别弯得像刚被父亲训过。窦承脸上一红,父亲便在旁说,真训过,也未必能让他记得这样久。

窦宁看着兄长重新坐下,心里不知怎地也松了一点。这个来者并没有像旁人那样,先问父亲近来是否安好,再用一种小心的语气暗示最好别出门。他把家中不愿再提的尴尬避过去,却又不叫人觉得避得刻意,仿佛魏其府仍是从前可以坐着吃饭的地方。

她给母亲递了一样新添的食物,低声问灌将军近日常在长安么。母亲看她一眼,只说问他自己,不要总把别人来家中一回,先算成哪一处往来可以重新接上。

窦宁没有再问。可等到父亲叫她把前日收的书拿来,她仍故意多留了一会儿,听灌夫说近来见过哪些人。

那些名字里,有些正是她投过名刺、却没能见到的。对方说起一场酒会,笑别人当着田侯只肯说好话,转到另一处又各有议论。父亲问具体说什么,灌夫便将原话重复,连那人怎样先看一眼门外也学出来。

父亲的笑声停在半途。

“你当场就这样说?”

“不然呢?”

“人家原只是与你坐坐。”

“坐坐就只能听顺耳的?”

母亲叫人再添热食,正好把这句接断。灌夫没有继续追着旁人说,端起酒,问窦婴如今连自己在家讲两句也觉得不合宜了么。

父亲答没有,随后真同他谈起旧日的事。有两件窦宁从前听过,另一些却陌生,只能从各人的一句半句里猜到当时谁曾留下、谁先走。父亲说到其中一个人,手指停在案边,灌夫没有笑,替他将那人的后来补了一句。

窦宁把书放在案旁,发现自己原想寻的那些门路,在两个人眼里并不是最值得谈的。谁如今能见皇太后、谁能同陛下说上话,自然有用;可他们反复记着的,却是许多已经不能替任何人举荐的旧事。

等灌夫出去洗手,她终于找到一个能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让阿荻在远处候,自己站在廊边,称父亲久居家中,今日能与故人畅谈,家里都欢喜。灌夫拿布擦了手,问她是否还想说别的。

窦宁抬头,有些窘,仍将话接下去。

“近日有些相熟的人不常来,未必都因疏远,只是怕传话不妥。将军常往来各家,若能替家父说一句,往后不妨照旧相见——”

“你父亲叫你说的?”

“没有。”

“夫人?”

“也没有。”

灌夫把布放回去,望了她一会儿。

“那就是你想。”

“是我想。”

“谁想见他,自会来。要我先去说魏其不生气、不会叫人难堪,再求他们进门,你觉得他知道了能高兴?”

窦宁的脸热起来:“不是求。总有些话,父亲自己不便说,由故人代说,未必就是低头。”

“姑娘倒肯替这个家多想。”

他说得并不尖刻,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的赞许,窦宁反而更不自在,怕他下一句便将自己看成不知世事的女孩。她急着解释,自己也知道从前有些受过家中照应的人,如今才好出入别家。不是要翻旧账,只是若彼此都等,往来便再也接不上。

灌夫听完,问她,父亲当年留人用食,是不是先叫他们答应一日也不能断了来往。

她摇头。

“那就不必现在替他添。”

“可你方才也说有人只是看田侯的脸色。”

“我是说我看不惯。”

“与他们见父亲,没有干系?”

“有干系,也不由你替你父亲去讨回来。”

她退开,没能再说一句。灌夫重新入内,父亲问在外面耽搁什么,他只说同姑娘讲了几句话,夸她能管事,跟着又让窦承坐近,别总躲在席尾。

窦宁站在门边,看见父亲向自己笑了一下。她知道灌夫没有把那些话告诉父亲,心里既感激,又觉得这份善意像把自己放回一个仍该受保护的位置。她忙了一年多,送礼、回话、问路,仿佛还不如一个敢于不带所求登门的人,更能让父亲安心地坐下。

午后来了另一个客人。

那人并非来求见窦婴,听说灌夫在此,托门上转告有一件家中往来须问。灌夫听到姓名,脸上便有些不耐,让人先候着。父亲问何事,他说不过旧日用度,手下人办得不清,叫人以为他也要逐项去数。

“既是你的事,便问完再来喝。”窦婴道。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寻到你家。”

“能寻到,就先见。”

灌夫起身,步子已有些重。窦宁出去添物,正好看见来者在偏处赔笑,称不是特来扰将军,只是原先约好的事迟迟无人答,自己又不能总让家里等。灌夫问是不是觉得他在长安便再找不见,那人忙说不敢,话却没有停,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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