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晚宴之前
怀特被隔离以后,调查组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唐克斯带人进入那个“哈利森项目协调员”临时租用的办公室,哈利和布莱尔赶到时,那里已经只剩下一种很难形容的空旷感。办公室位于维多利亚附近一栋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的灰色写字楼里,窗户很窄,地毯有陈年的咖啡味,墙上原先挂过东西的地方留下几块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那个人撤得很快,却不是仓皇逃命的快。抽屉被清空,电脑主机带走,垃圾桶换过新袋,连桌面上平时放电话簿的位置都擦得很干净。留下的那半杯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杯沿还粘着一个模糊的指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去接电话,十分钟后还会回来继续工作。
哈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先问唐克斯:“他在这里办公多久?”
“房东说四个月。租金按季度付,合同上的公司叫伯恩技术协调,注册地址是曼彻斯特。我已经让人查了,公司是真的,三年前成立,报税也正常,实际员工只有两个。”唐克斯戴着一双薄手套,正蹲在文件柜边检查锁孔,“清理得很专业。拿走了会暴露身份和联系人的东西,留下了足够多普通办公用品,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家经营不善的小公司。”
布莱尔从桌边拿起一只订书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四个月,每天坐这里装作一个做政府档案外包的普通人,等怀特这种人把消息送进来。凯恩养人比养公司还讲究耐心。”
哈利没有接这句。他走到窗边,从五楼往下看,楼下能看见正门、出租车停靠点和后巷出口,视野相当好。桌子却背对窗户,办公椅固定在面对墙的位置。一个真正长期坐在这里工作的人,多半会把桌子挪得舒服一点,至少不会让自己每天面对一堵灰墙。哈利伸手推了一下椅子,椅脚在地毯上留下很浅的四个压痕,位置几乎从没变过。
“他不常坐这里。”他说。
布莱尔侧头。“为什么?”
“椅子的位置。四个月没人拖动过,桌子也没有日常磨损。咖啡杯是真的,工作痕迹像布景。”
唐克斯站起来看了一眼,随后走到电话机旁,把听筒拿起来检查底座。“那这里更像中转站。他需要一个合法地址、一部有人接的电话,还有一个偶尔可以见人的地方。”
布莱尔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块廉价软木板,所有纸张都已经被扯走,只剩十几个图钉。她盯了几秒,忽然把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图钉拔下来。图钉后面压着一小片米白色厚纸,大概撕东西时被留在了边缘,纸上只剩半个烫金字母和一截深绿色边框。她把那片纸递给哈利。
“高档纸。”
“你能从纸看出价格?”
“当然。”布莱尔理所当然地说,“有钱人每年花很多钱证明自己收到的邀请比普通人的贵。”
唐克斯听见以后笑了一声。“你今天终于找到专业领域了。”
布莱尔低头看她。“我一直有很多专业领域。”
哈利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残留着一点铅笔写下的数字:31 / 19:30。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半。
就是今晚。
唐克斯很快让楼下管理员把昨天清理出来的垃圾重新送回来。半小时以后,他们在三袋碎纸、咖啡滤纸和外卖包装里找到了另外四块厚纸,拼在一起以后,深绿色边框中央终于出现完整的烫金纹章。
「Crownbridge Civic Resilience Trust
皇冠桥城市韧性基金。」
下面是今晚在萨沃伊酒店举行的年度秋季招待会。
布莱尔拿着拼好的邀请函看了几秒,抬眼看向哈利。“你今晚有安排吗?”
哈利看着她,神情平静。“你邀请人约会的方式越来越强硬。”
“我本来想说这是工作。”
“那更差。”
布莱尔笑了一下,把碎片装进证物袋。“七点半,萨沃伊。那个协调员原本准备去,而且凯恩是皇冠桥基金的长期顾问。我们昨天刚抓住怀特,十二分钟后这个人撤走,今天晚上他又应该出现在凯恩的招待会上。我要知道他原本打算在那里见谁。”
“我们没有邀请函。”
“你有金斯莱部长。”
“你越来越会使用政府资源。”
布莱尔抬起眉毛。“我小时候就很会使用父母资源,成长以后只是资源类型变了。”
唐克斯靠在文件柜边,露出一种很想评价、最后又决定算了的表情。哈利看着布莱尔那张毫无羞愧的脸,过了两秒才说:“赫敏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写一份关于公权力边界的意见。”
“所以今晚别带她。”
事实上,他们最后根本不需要伪造任何身份。金斯莱通过麻瓜政府的秘密联络渠道为两人拿到了正式宾客资格,理由是跨部门安全项目的国际调查协调。对于皇冠桥这样的基金来说,美国安全人员和英国政府代表出席并不奇怪,名单只在下午五点多增加两行名字,足够正常,也足够让真正关注名单的人看到。
哈利对此并不十分满意。“如果凯恩在看宾客名单,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会去。”
傍晚六点二十分,布莱尔站在自己公寓的穿衣镜前戴耳环,Glyph里传来哈利的声音。他已经到了楼下,却被她要求等五分钟,因为“正式活动提前上楼催女朋友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
“我就是希望他知道。”布莱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耳坠,“偷偷进去只能看见别人愿意藏的东西。让他知道我们来了,反而能看他准备怎么接。”
“你有时候对危险的态度很像在挑餐厅。”
“因为我今晚穿得很好看,心情不错。”
哈利在那边停了两秒。“我已经开始后悔在楼下等。”
布莱尔笑出了声。她最后选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剪裁很干净,肩颈线条几乎没有多余装饰,金发全部挽起来,只留几缕落在耳侧。她很少在工作场合穿这种衣服,执法需要速度,过度精致的东西容易成为负担,可今晚真正需要的武器里有一半都不在魔杖上。她从小跟着父母参加过太多这种晚宴,知道一个房间里哪些人真正有钱,哪些人真正有权,哪些人同时没有两样却比任何人都努力表现得拥有。她甚至知道如何在三分钟内判断一桌人的婚姻状况——有钱人的婚姻往往比公司年报更容易从座位顺序里看出来。
等她下楼时,哈利正站在大堂窗边。
布莱尔脚步轻微地慢了一下。
她已经见过哈利穿西装,可今晚显然有人真正替他整理过。他穿一套黑色礼服,里面是极简的白衬衫,没有花哨的领结,圆框眼镜依旧保留,黑发也依旧保持一种拒绝接受人类文明管理的状态。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灯光下绿得近乎锋利。他靠在窗边看街上,肩背把礼服撑得很好,听到高跟鞋声音才转过来。
然后停了两秒。
布莱尔很满意。“很好。”她走到他面前,“至少你还有正常审美反应。”
哈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子,再回到脸上。“我只是在想今晚如果要有捉捕行动,你准备怎么跑。”
“裙子侧面可以开到这里。”布莱尔用手比了一下大腿中段的位置,“而且这个鞋加了魔咒,其实更好跑。”
哈利看了她几秒。“我刚才显然低估了你的准备。”
“我从来不为了漂亮完全牺牲行动能力。”
“完全?”
“合理范围内。”
哈利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外套接过去。布莱尔原本准备继续走,忽然发现他的袖扣有些眼熟。
“这个谁给你的?”
“西里斯。”
“我就知道。你自己绝对不会买。”
“我有袖扣。”
“什么样?”
“银色的。”
“这等于没回答。”
哈利明显懒得和她讨论男士首饰,布莱尔却因为这件小事心情很好。她喜欢看哈利被迫进入一个自己平时完全不关心的世界,然后保持一种“这东西能穿就行”的坦然;更好笑的是,他明明毫无兴趣,真正穿起来又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萨沃伊的宴会厅比他们预想得更热闹。皇冠桥基金在麻瓜世界拥有很好的名声,来宾包括退休政府官员、安保公司高管、保险业和基础设施顾问,还有一批看起来更像金融界人士的人。大厅顶部的水晶灯亮得近乎奢侈,香槟杯在银盘上排得整齐,乐队演奏着一种足够高级、也足够让人五分钟以后忘记旋律的爵士乐。哈利进门时略微皱了一下眉,布莱尔看见了。
“讨厌这种场合?”
“声音太多。”
“你打过魁地奇世界杯。”
“那至少大家目的比较简单。”
布莱尔忍着笑,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这里也很简单。大部分人想让别人觉得自己重要,剩下的人正在找更重要的人。”
“你属于哪一种?”
“我想找一个失踪的中间人。”
“很破坏气氛。”
“所以我才带你。”
哈利喝了一口酒。“原来我是气氛。”
“你今晚长得很像。”
两个人刚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