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破阵3
既然宋秧能以血唤屋,那她也能用折扇将整座霞义谷都翻过来。宋秧死在司不量手底下时,整个屋子天旋地覆,死后的他自然适应不来翻屋之法。
洛寻如同家中散步般慢行,头也不回道:“没干什么,霞义谷年久失修,我帮宋大人整改一番。大人,不要太感谢我。”
宋秧捂着脑袋勉强站起身,咬着牙切着齿,恨意渐渐升起,愤然道:“感谢你个头!”
洛寻扯着嘴角,笑出了声。
宋秧越跑越快,她则边跑边挥扇,颇有闲心。
只是她每扇一下,房屋便侧翻一个方位,天翻地倒,即使宋秧肉身早逝也受不了这般颠簸。
“我只是想出去。”宋秧头晕目眩,朝着她的背影伸手,“久困此地,耐不下心,我要出去,我不想被困死在这……”
“你已经死了。”洛寻面无表情地回话,渐渐眯起眼,只见一道身影在她前方不远处冲她挥手。
那是江无间。
江无间左手勾着屋檐,两只脚踩在墙面,招手道:“小道长,在这里。”
他踩的房屋像是被谁从中撕开,碎石横斜,破烂不堪,正是他们进来时的那间闺房。
此时整座府邸都倒悬过来,天为地,地为天,脚下空落落,只有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洛寻只打量了一眼,就往深坑里跳。
宋秧紧随着她跳下去。
霞义谷毕竟是祖宅,自然有土地公护屋。他本以为会进入土地公设下的护宅阵里,所以放任身体坠落。
可没想到洛寻在半空中扇了一下折扇,霞义谷瞬间翻转回来,天为天,地为地,房屋形制回归正统。宋秧的脑袋磕到大地前,满脑子都是咒骂她的语句。
洛寻端着折扇,单膝跪落回地面。
堪堪回到大地,她又拔步而奔。
宋秧半身不遂,歪斜倒地,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
洛寻一路奔向江无间身后的那间闺房。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她听见江无间说:“小心。”
洛寻一脚跨进闺房中心被撕开的痕迹里,成功入屋。在她身后,江无间手里结印,一道闪着白金光的剑阵瞬间出现在闺房前。
半边身子塌陷的宋秧正站在剑阵中,似乎想往闺房里冲。可江无间站在他面前,手里打了几个剑诀印,无数金灵光剑从剑阵中拔地而起,绊住宋秧的下半身。
“叔公!”沈小双从洛寻身后奔来,几步冲上前。洛寻下意识勾住他的后领,避免他跑出闺房。
“叔公?你是不是叔公?”沈小双瞠目结舌,“我见过你的!你怎么……怎么是这样?为什么会在霞义谷里?这是……”
“小双。”宋秧的手被金灵光剑插得动弹不得,指尖只能微微颤动,“过来,来叔公这里。”
沈小双说:“可……为什么你没有身体?”
“因为他死了。”洛寻展开折扇,“退后。”
她没指名道姓,宋秧更没反应过来,身形一滞,似有困惑。江无间跃至闺房里,屋里的秦子卿攥着沈小双的手臂。
洛寻用力一扇,不远处的钟楼上,三条石龙同时向宋秧身上蹿去。
宋秧身上的灵光大亮,似乎想凭借仅剩的灵光抵挡石龙。
洛寻说:“没用的。”
“叔公!”沈小双喊道。然而他的后领被秦子卿死死攥住,不得动弹。
闺房里轰隆声阵阵,原来是中心那道被撕裂的痕迹正在愈合。三条石龙蹿到宋秧身前,将他的手脚缠紧,再往后一扯。
正在这时,脚下这座闺房合拢,瞬间和好如初。
搞定。
比方才安静多了。所有人垂着双目,几道微弱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间的江湖事已了,洛寻松了口气,忽而瞥见秦子卿的背影,心说怎么忘了还有朝廷这一茬。她装模作样地问:“公主殿下,我这没犯法吧?事发突然,只能先斩后奏了。”
“宋秧肉身已毁,以灵体现世,按照约定,这归你们江湖管,只需同青玉阁解释即可。朝廷就算想管,也只管生者,手再长也伸不到生死界限外。”秦子卿松开沈小双的手臂,说话时,脚尖碾了碾碎石,发出噼里啪啦响,“我倒想问问,你怎么能召来石龙的?还有,这座府邸是怎么回事?”
洛寻才不想屁颠屁颠跑去青玉阁解释乱七八糟的事,就让青玉阁的人自行解决宋秧吧,这本来也不是她该管的。她唰地收起折扇:“这扇子上有宋秧生前的陈血。”
这个嘛……宋秧的灵术不如她,石龙和屋子自然也听从她的命令。
江无间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侧了侧身,将洛寻的身影纳入视野范围内,问:“你……如何运用灵力?”
先前给沈小双设阵,再在通感阵之时动用灵脉护体,后来又用灵力画符,明明拍上黄钟那一掌里,洛寻已经把所剩无几的灵力用光了。
洛寻道:“方才你与他打起来的时候,我恢复了几成灵力。”
见江无间眉头紧蹙,她又解释:“我体内灵力恢复得比常人快许多。但,就算快,也需要时间。”
江无间道:“你明明可以交给我拖延。”
洛寻冲他点头,轻声说:“谢谢,但不必了,我自己能解决。”
江无间刚想争几句,后觉得不妥遂放弃。
此间事一切皆平,秦子卿往后退了几步,撑着双膝,缓缓道:“终于……算结束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有沈小双跪趴在地上,目光呆滞。洛寻来到他身旁,提着衣摆蹲下,与他平视,道:“小双,不舒服?”
“没、没有。”沈小双开口即反驳,双眸死死瞪着眼前的地板,茫然地摇头,忽而意识到什么,说:“洛道长,我能问你些事吗?”
“你问。”
“我叔公是谁?”
“霞义谷掌门。”洛寻说,“最后一任掌门。不过,他早死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你脚下这间闺阁,正是你娘的。”
沈小双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天呐,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前问过我娘,为何村里大家都搬走了,她不肯搬。”他捂着脑袋,额头抵在地板上,用力磕了几下,仿佛在对宋府磕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真笨,曾以为她傻,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了,她还苦苦守着这废墟。”
泪水浸湿了碎石地,沈小双忍着哭腔道:“我恼她过得苦,更恼她为何要儿子随她一同苦,对她发誓我总有一天要走出去,走出大山,走出荒村,去洛邑,去金陵,再也不回来。谁知这些话都是在往她心尖上戳……我爹,还有我娘的家人,在当年一夜之间全没了,我娘当时该有多绝望……”
他的哭声背后,是秦子卿训斥锻衣卫的声音。
洛寻不禁唏嘘地想,世上有人高贵如公主,低下如草民,两个世界平行,仿佛不相干。
“斯人已逝。”江无间单手撩起衣摆,蹲在洛寻身旁,“你娘想来也看开了,否则为何能独身养你这么多年?”
本是依靠的家人一朝而亡,独自带着孩子存活于世,若真想不开,那早就带着追随家人而去了,哪会养到今日?那位宋萱宝,身强志也坚,洛寻不免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是了,是了。”沈小双仰起脸,苦笑说:“都结束了。”
洛寻:“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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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沈小双的思绪,洛寻点亮一道明火符,原来司不量设下的阵被他们破除后,众人就已经回到破庙了。
破庙外一棵枯藤老树,树下有人影。
洛寻刚瞟到那人影,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只见院子里有两个人影满血淋漓地躺在树底下,一人是顾子衣,另一人是那位丢了被子的娘子。
出了闹鬼之说,这座破庙附近自然是无人敢靠近,以至于两人一躺一仰在院中许久,也无人发现。
顾子衣在洛寻的拍打下悠悠转醒,目眩迷离,见到洛寻的脸,哑声道:“道长,你也死了?”
洛寻一掌拍上他的背部,顾子衣才彻底清醒:“我醒了,我醒了,真醒了,你别打了!”
江无间则去看那娘子的状态。洛寻半蹲在顾子衣身旁,道:“你就不能盼点我好?我平日里待你不差吧?怎么动不动就咒我?”
顾子衣扶着额头坐起身,有些委屈:“我以为我死了。”
江无间扶着娘子起身。娘子眼冒金星,嘀嘀咕咕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刚看清环境,就突兀地尖叫,指着顾子衣:“啊啊啊!这人怎么流了那么多血还活着?是鬼!是不是鬼?”
秦子卿刚走出破庙,就被吵到捂住耳朵,喝道:“好吵,闭嘴!”
江无间也颇有同感。
那娘子瞪着眼睛看顾子衣。洛寻捡起一旁的东西,说:“不是鬼。这位娘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丢的被子?”
她拎着一块薄被,上面还有大大小小、错落不一的补丁。
那娘子转头一见薄被,连忙指着一处补丁,点头:“是我家的。这块还是我前天刚补上的。”
洛寻指腹在补丁上摩挲几下,淡淡道:“这才是‘鬼’。”
顾子衣摸了摸自己头上黏糊糊的液体,低头一看,手心登时红通通的,再看了看洛寻的掌心,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近雷雨天,我猜家里的被褥、衣服都潮湿发臭了,所以你家要趁着白天风和日丽之时晾洗。”洛寻说,“但晚上没来得及收走,被夜晚的狂风一吹,自然就挂到老树上。夜里人一看,这树上的被子就像个人影,闹鬼之说自然而然传开了。”
薄被的液体沾上手指,她说:“至于这‘血’,自然就是薄被上的染料。洗了又晾,还被风吹,上面落雨水,不仔细看确实像血。”
那娘子震惊:“我这被子还能装成鬼,吓到人?总不能都被吹到同一棵树上吧?”
“最近一些天刮的风,风向是一样的,大差不差,能挂在同一棵树上也正常。”洛寻冲她挑眉,“我猜你这几天都要去同一地方捡衣裳被子?”
那娘子点头。
洛寻说:“薄被在白日的时候,会被大风刮下来。”
沈小双站在院子里围观众人许久,这才开口:“那……最近那些生病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江无间笑了两声,说:“被吓的。”
沈小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