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到中秋
夏天走的时候是不打招呼的。
蝉声先是弱了,从满树的嘶吼变成了零星的几只还在硬撑,叫一阵歇一阵,像是嗓子哑了还不肯停。风里的热也松动了,正午还是晒的,但早晚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贴在皮肤上不扎人,像水洗过的绸子轻轻拂过去。稻田里的水稻抽了穗,青青的穗头低垂着,风过的时候不再是麦浪那种金灿灿的翻涌,而是青灰色的一片荡漾,沉稳了许多。
然后八月十五就到了。
前一天母亲就在准备。她从阁楼上的铁皮盒子里取出那个做月饼的模子——木头做的,手掌大小,内里刻着一朵菊花和一圈花瓣纹,中间的“福”字已经被面糊填了无数遍,边角磨得光滑圆润。她把模子泡在水里洗了洗,又拿干布擦净了,放在灶台上晾着。弟弟蹲在旁边看那个模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凹刻的花纹,手指头顺着花瓣的纹路描了一遍又一遍。
“妈,这是做什么的?”他问。
“月饼。”
“什么馅的?”
“芝麻红糖的。”
弟弟舔了一下嘴唇。
八月十五那天下午,母亲在灶间揉面。面是提前发的,白生生的面胚在盆里醒着,表面裂开细细的纹路,像一张老地图。她把面胚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揉了一遍,揉得光光滑滑的,然后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一个都差不多大小,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一列白胖的兵。
芝麻馅是祖母调的。黑芝麻炒过之后碾碎了,拌上红糖和一点点猪油,搓成圆球。祖母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馅球都用掌心团了又团,团到表面光滑没有裂缝才放下来。她的手指上沾着黑芝麻粉和红糖末,指甲缝里又是洗不净的颜色,这一次是褐的,甜褐色的,看一眼就觉得嘴里发齁。
“明月,来包。”母亲把一个小剂子按扁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馅球放在面皮中间,学着母亲的样子收口。面皮被我捏得厚薄不一,合口的地方总是多出来一块面团,怎么也捏不平整。母亲伸手帮我把那团多余的面揪掉,重新捏了捏,然后塞进木头模子里,用力一压——面从模子边缘溢出来一小圈,她把溢出来的部分刮掉,把模子翻过来在案板上一磕——
一个圆圆的月饼落在案板上。表面印着清晰的菊花纹和“福”字,边沿齐齐整整的,像刚从机器里出来的一样。
弟弟抢过去放在手心里看。月饼还是生的,表面沾着薄薄一层干面粉,白色的,衬得底下的面胚更加润黄。他把它举到鼻尖前闻了闻,闻完了又放回案板上,用指头轻轻碰了碰那些凹下去的花纹,小心翼翼地,像在摸一样会碎的东西。
“熟了就能吃了吗?”他问。
“熟了还得放凉。”母亲说。
“放凉了就能吃了吗?”
“放凉了还得等月亮出来。”
弟弟“哦”了一声,转身跑去窗台边上看了看天。天还亮着,太阳刚刚偏西,月亮还没影。他跑回来,又拿起一个新的月饼看了起来,好像看多了就能把它看熟似的。
母亲一共做了十二个月饼,正好一笼。上锅蒸的时候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芝麻和红糖混着面食的甜香,浓稠得几乎能在空气里拉出丝来。弟弟守在灶台前面不挪窝,我拉他出去他都不走,说“我看着火”,其实火是母亲在添,他就是蹲在那里等。
天终于黑下来的时候,祖母把八仙桌搬到了院子里。桌子是老的,漆面剥落了,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哑光。母亲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把月饼摆上去,十二个圆圆的小月亮,整整齐齐地码在白布上。旁边还摆了一碟花生、一盘枣、一壶凉茶——茶是粗的,但倒在碗里也是琥珀色的,月光底下看过去透着暗红的底子。
月亮从东边屋顶上慢慢升起来。先是屋檐后面亮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然后月亮的边沿探出来了,半圆,大半圆,整个圆,一点一点地从瓦片上方浮上来,又大又圆,颜色是暖黄的,还没升到高处,看着像是离我们很近,近得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不是白的是金的是流动的,铺在院子里像一汪浅水,铺在桌布上像一层蜜,铺在人脸上像一种极淡的、温热的触碰。
全家人都坐下了。祖母坐在正位,她的脸被月光照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些皱纹不再像干涸的河床了,倒像是被月光浸过的宣纸上的墨痕,淡淡的、洇开的。父亲坐在祖母右边,母亲坐在左边,我挨着母亲坐,弟弟挨着父亲坐。十二个月饼摆在桌子中央,像十二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这一年的这个夜晚。
祖母第一个伸出手,拿了一个月饼。她没有马上吃,先是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那个“福”字被月光透过来,在月饼的另一面印出一个模糊的暗影。祖母看完,把月饼递到我手里。
“第一个给明月,”她说,“今年长高了,该吃大个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是软糯的,芝麻馅的热气从咬口里冒出来,甜味一下子就灌满了整个口腔。红糖融进了芝麻粉里,沙沙的,一粒一粒地在舌头上化开,每一粒都在放一小点点甜。弟弟在旁边盯着我看,嘴角开始往下挂。
“给你。”我把咬了一口的月饼递给他。
他接过去就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存粮的仓鼠,嘴边上沾了一圈黑芝麻末。母亲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他含着满嘴的月饼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然后又开始咬第二口。
全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越升越高,颜色从暖黄渐渐变成了银白,院子里的光也跟着变了——不再是金水一样的流淌了,变成了薄薄一层白霜似的铺着,落在地砖上、落在桌布上、落在每个人头顶上。弟弟吃完了大半个月饼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父亲腿上睡着了。父亲没有把他抱进屋,就那么让他趴着,一只手搁在他后背上,像搁着一只安静的猫。
祖母喝着凉茶,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已经到了中天,又圆又静,像一颗悬在夜空正中央的银色钟摆,没有声音地晃着,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动。
“奶奶,”我轻声问她,“你在看什么?”
祖母的眼睛没有移开月亮。她停了一会儿,说:“看你外婆。”
“外婆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