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苏苏的升学宴
八月中旬。
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宋星燃的是最先到的。清华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宋妈正在厨房刷碗——她湿着手开了门,看见快递员手里那个EMS的信封,上面的清华紫色校徽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她愣了两秒,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来。
"星燃!星燃你出来!"
宋星燃当时正在房间里回复公众号后台私信。关注数19521,涨得比之前慢了——高考的话题热度在消退,准大学生们的关注点已经从"怎么报志愿"转向了"大学生活怎么过"。他在后台新建了一篇草稿,标题打了两个字:行李。然后又删了。还没想好怎么写。
听到宋妈喊,他走出房间。宋妈把那个EMS信封递给他,手还在围裙上擦——这回不是擦水,是擦汗。
"你拆。"
宋星燃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下面盖着清华大学的公章,红色印泥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清晰的圆。
宋妈站在旁边,踮着脚看。看完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两秒钟碗,又关上。再转身出来,又看了一眼通知书。
"行。"她说,"我儿子上清华了。"
语气跟菜市场买完菜说"行,这把芹菜新鲜"差不多。
但她的眼眶红了。
宋星燃假装没看见。他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塞进书桌抽屉。宋妈在厨房里把碗洗了三遍——第一遍洗洁精,第二遍清水,第三遍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冲了一遍。
晚上他在群里说了这事。
「通知书到了。」
赵磊秒回:「清华的?」
「嗯。」
苏晚柠也回了:「我的也到了。前天寄到家里的。」
赵磊:「我的还没到。查了物流,在郑州中转。都三天了。郑州到咱县城就两百公里,它是走着来的吗?」
苏晚柠:「你急什么。它又不会跑。」
赵磊:「话是这么说——但人家都到了,就我的在路上,有点慌。」
李可发了一条:「我的也到了。昨天寄到家里的。」
赵磊:「就我一个还在等是吧。」
宋星燃回:「你别急。EMS有时候中转慢。最多再两天。」
赵磊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等快递,配文"等"。
然后苏晚柠发了一条语音。
"对了,我有个事跟你们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一点,"我妈要给我办升学宴。"
群里安静了几秒。
"一开始我爸不同意——说人家考清华的都没办,你考个六百多分办什么办。结果我妈说,那正好,你把小宋也叫上,就当给你们俩一起庆祝了。我爸说不过她,就同意了。"
赵磊先回了:「行啊。什么时候?」
"这周六中午十二点,德悦楼。你们都得来。赵磊、宋星燃——还有李可。我已经给李可打过电话了,她说好。"
宋星燃打字:「行。我肯定准时到。」
苏晚柠又发了一条语音:"其实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你考上清华都没办,我办都有点不好意思。"
宋星燃回:「那有啥不好意思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妈要是有包席的钱,还不如给我,让我去投资呢。」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磊先笑了——发了一条语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不是——星哥——你能不能有一点仪式感?人家苏晚柠跟你说升学宴,你搁这算理财收益呢?"
苏晚柠也笑了。"你到底是有多想赚钱?连升学宴的钱都想截胡?"
「那钱吃一顿饭就没了。给我——」宋星燃打字,「我能让它翻倍。」
「翻几倍?」
「不知道。但肯定比吃了一顿然后第二天拉出去强。」
「你要不要脸?」苏晚柠说,「什么叫吃了一顿第二天拉出去?你能不能换个文明点的说法?」
「资本的有效利用。」宋星燃说。
赵磊在群里发了个"跪了"的表情。
苏晚柠又发了一条语音:"反正——周六中午十二点,德悦楼。穿整齐点。尤其是赵磊,你别穿你那件领口都洗变形的绿T恤。我妈眼神特别好。"
"行行行。我穿白的。"赵磊说。
"白的可以。"
周六。上午九点半。
宋星燃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皱,他拿湿毛巾压了一会儿,又用吹风机吹了吹。穿了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干净的运动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还行。不算帅,但不邋遢。
他把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放回EMS信封里。今天不是去苏家的升学宴上炫耀的——他有自己的安排。
出门之前,他拐到菜市场。
八月的菜市场早市快收了,摊子上的菜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蔫。宋星燃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挑了一兜阳光玫瑰葡萄和半斤车厘子——不是什么贵东西,但新鲜。又在旁边菜摊买了三根莲藕、两把小葱和一把空心菜。
宋妈看他拎着大包小包出门,在厨房里喊:"你买这些干嘛?"
"看张老师。"
宋妈探出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就拎这点儿菜?再多买点时令蔬菜啥的——豆角、茄子、西红柿,夏天正当季,这时候送去最好。"
"够了够了。张老师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行。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宋星燃又跑回菜摊多拿了两根茄子和四个西红柿,塞满了袋子,这才骑上电动车出门。
张桂兰家住在县高中后门往东走两条街,老教师楼的三楼。楼道的墙面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水磨石,楼梯扶手被人摸了二十多年,漆面磨得锃亮。
宋星燃爬到三楼,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敲了敲门。
"来了。"
门开了。张桂兰穿着藏青色的居家短袖,头发没盘,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家看东西才戴。她身后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早上的新闻频道,声音不大,嗡嗡地响着。
"宋星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今天记得来看我了?"
"这不是通知书到了,来给您看看。"宋星燃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先申明哈,这不是炫耀,毕竟这通知书也有您的一半功劳呢。"
张桂兰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的蔬菜水果,赶紧接过来。"来就来,还带这么些东西——多少钱?我给你。"
"您别,都是蔬菜水果不值钱的。再说,上门怎么能空手来呢。"
"怪不得你作文写得好——你这张嘴比你的作文还好使。"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坚持。她转身把东西拎进厨房,回头喊了一句"自己找鞋换上,拖鞋在鞋柜第二层"。
宋星燃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里新闻频道正在播早间快讯,画面上放的是下半年经济形势分析。张桂兰从厨房出来,倒了杯白开水放茶几上,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瘦了。放假不好好吃饭?"
"练车晒的。学了驾照。科一科二都过了。"
"行。这也算正事。"张桂兰坐下来,拧开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通知书到了?"
宋星燃从EMS信封里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张桂兰接过来。她的手很稳——教了二十多年书,接过不知道多少张卷子多少份作业。但这次她接的时候,手指在纸板边缘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她念了出来,声音不大。
然后她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把公章看了一遍。把照片看了一遍。把名字看了一遍——"宋星燃"三个字,印在通知书的左上角。
她没说话。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窗帘没拉严,一条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通知书上。
"行。"她说,"到了。"
就两个字。但宋星燃听出来了——这两个字比她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到了。"他回。
张桂兰把通知书递还给他。她没有掉眼泪——她不是那种人。但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到了北京,该学的学,别光顾着赚钱。"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不过,你这孩子向来主意大,我倒也不操心。"
"嗯。您放心。"宋星燃把通知书收回信封,"您之后也要多注意休息,注重身体,不要一心扑在教育上——说白了,也就是上班,可别为了上班把身体累垮了。"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反过来教训起我来了?"
"我这不是教训。是提醒。"
"行了,我知道了。"张桂兰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但不是那种生气的无奈——是被自己学生反过来关心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你比当班主任的还操心。"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是要去晚柠的升学宴吧?"
"您知道?"
"她妈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周六中午德悦楼,让我一定过去。"张桂兰把保温杯盖拧上,"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自己走过去,既然你来了——"
"那正好。咱俩一起。"宋星燃站起来。
"行。"张桂兰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正式一点的外套,又从衣帽钩上取下一把遮阳伞,"走吧。"
两个人从张桂兰家出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偏东的位置,晒得地面发烫。张桂兰撑开遮阳伞,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行小字——"远安县第一中学建校六十周年纪念"。
"您这伞都多少年了?"
"十年。学校发的。质量还行,就是褪色了。"
"我帮您打。"宋星燃伸手接过伞。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伞柄让给了他。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德悦楼走。张桂兰走在左边,宋星燃走在右边,伞偏在她那一侧,他的右胳膊晒在太阳里。他没吱声。
到了德悦楼楼下。门口摆了一排花篮,花篮上挂着红绸带,上面印着"祝苏晚柠同学金榜题名"。苏晚柠站在三楼宴会厅门口的签到桌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平时整齐了不少。
她看见宋星燃,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旁边的人,笑了。
"张老师!您来啦。"
"你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我能不来吗?"张桂兰把伞收了。
苏晚柠赶紧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
张桂兰走到签到桌前,拿起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