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亏欠
“上一个胆敢质疑皇兄身世的,已经被父皇赐死,五马分尸!”段珏一脚踩在刘皇后手上,咬牙切齿,“你如今还敢说这种话,是真觉得我没有这么狠的心?”
刘皇后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强撑着冷笑:“陛下仁慈,念及皇家颜面,没将段瑜分尸,却可惜了那个唯一敢说实话的无辜臣子!”
“是你们刘家,先在朝堂上散布谣言,惹父皇起疑,你又趁机提出去母留子之法,害得我们骨肉分离、生死两隔!”段珏加重了脚下的动作,靴底带着细小尖刺,本是行路时防滑的巧思,此刻却成了折磨人的刑具。
“更可恨的是,父皇将母后的身后之事全权交给你,你、你竟这样对待母妃,真真是蛇蝎心肠!”
段珏想到此处,面色铁青,他过了这么多年,才从皇兄口中听到母妃当年不辞而别的真相,还有那残忍可怖的死状。
刘皇后忽然沉默了,随后咯咯地笑起来:“你倒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天真,哼,楚惠私通外男,玷污皇室血脉,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可笑啊可笑,明日竟是登基大典,这段氏江山竟要落在外人手里了!”
段珏终于忍不住,一剑刺去刘皇后心口,喝道:“疯言疯语,即刻住嘴!”
刘皇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还要说什么,喉间却只剩“嗬嗬”的气声,想来正好伤到肺之所在,一时出不了声。
段珏猛地将剑拔出,此剑甚利,他用力过猛,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你的手在抖......”刘皇后缓了一会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你迎娶陛下钦定的妃子,不正是对陛下积怨已久,孩子气般的报复吗?”
段珏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刺一剑,听得此言猛地一愣。
“你向来有段瑜撑腰,肆无忌惮惯了,连忤逆圣旨之事都干得出来,不正是试探你皇兄会不会永远惯着你,永远向着你吗?”
“你在你皇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你皇兄都不松口,但本宫却愿意为你说情,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段珏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任性、天真,迟早会害死你皇兄......”
刘皇后声音渐渐低下去,段珏甚至有些听不清。
他的心已经开始有些乱了,不愿再听她多言,举起剑欲再次刺出,却忽然发现刘皇后早已没了气息。
太快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蹲下身子,才发现地面已蔓延出一片血泊,刘皇后的手无力垂落在地,朱红罗裙像一朵盛开的血花,她两眼圆睁,死不瞑目,十分凄厉。
刘皇后就这样死了。
段珏跌跌撞撞站起,总觉身在梦中,丝毫没有大快人心的感觉。
她就这般轻易死了。
段珏几度伸出手,怀抱着对生死之事的敬畏,欲替她合上眼睛,却总停在半空中,迟迟伸不出去。
自己是和父皇赌气,才执意迎娶父皇钦定的妃子,是吗?
自己是想试探皇兄还在不在意自己,才闹着篡改圣旨,是吗?
自己这番举动,会害死皇兄,是吗?
他忽然想起万梨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这是罔顾伦理,大逆不道,会被天下人所厌弃......你承担不起的!”
“你行大逆不道之事,忤逆圣旨,罔顾纲常伦理,是为不仁不义,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
他只当是吓唬自己的话,从不放心上,如今细细想来,字字句句扎进心里。
是自己太天真了,以为有了皇兄的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却不知给了皇兄多大的压力。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书房见皇兄,奏折堆成小山,正是刘皇后一党借机发难,削弱皇兄在朝堂之上的威望。
幸而皇兄英明神武,先发制人,顺势将刘氏一族连根拔起,除了多年的敌对势力,扫清了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
皇兄这么厉害,怎么会因为他这个愚蠢的弟弟拖累呢?定是自己杞人忧天罢?是刘皇后挑拨离间罢?
而且自己迎娶万梨云后,皇兄也并未露出任何不悦,甚至请了沈镇山来参加宫宴呢,岂不是也把他也当成了自家人?
更何况,皇兄明日就要登基了,就要做皇帝了,还会有哪个不长眼的臣子冒出来置喙他?
他胡乱想着,心中总没个定数,只好压下思绪,胡乱往刘皇后嘴巴里塞进一颗照月珠。
不过刘皇后的身份摆在这里,敢下令杀死皇后的人,不用信物证明,也能猜出是谁吧。
他又无端想到那日在龙虎岭杀掉的那个山贼,尽管和段瑜毫无关系,但他为了省下麻烦,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照月珠,若有官府的人发现,见此物也不敢再追查下去。
如今想来,是不是也有些不妥?
还有自己如今的荣华富贵,实在是比其他皇室子弟好上太多太多,平日挥霍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才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他杵在原地,呆愣许久,回不过神。
皇兄的恩情,他这辈子该用什么还?
乌云慢慢过去了,月亮重新高悬天穹,银白色的幽光透过破旧的雕花木门洒进来,明晃晃照出剑尖的狰狞血迹。
血腥味太呛鼻,他咳了几声,厌恶地看了一眼刘皇后的尸体,转身推门出去。
闻鹰早已多带了一队侍卫等候,见他出来后,便忙不迭地进去收拾残局。
段珏垂着头,松开手,铁剑重重砸在地上。
晚风柔柔吹过,却夹杂着十分骇人的血腥味,脚底飘来几瓣山桃花,他轻轻捡起,拢作一处。
不知万儿姑娘如今在干什么?定是很生气罢?
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自己回去便任由她打骂,只求她这几天务必老实安分地待着,不要受到半点牵连。
不得不承认刘皇后说得不错,自己太任性了,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但唯独强娶她回府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方才明明反驳的话已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又吞回去了。
他宁可让别人以为自己是故意和父皇对着干,毕竟这样还通情达理一些。
可自己如此行事,是不是又让万儿姑娘很为难?
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亏欠了太多人,做错了太多事,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殿下,已验明正身,扶尸入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闻鹰的声音让他略微回过神,他淡淡道:“皇兄吩咐过,她从前怎么对待母妃的,如今就怎么对她。”
闻鹰看出他心情不好,应了一声,便带着人退下了。
段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觉得......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地方?”
闻鹰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望着他,段珏的眼神里竟真带着期待,还有几丝非常容易察觉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