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沉香
霍三正想出声打个圆场,就见席明煊往侧后方退开半步。
那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极为绅士地背到了身后,让出了中间狭窄的通道。
施九鸢见他退让,墨镜后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她带着那一长串尾巴往前走去。
经过席明煊身边时,带起一阵极其霸道的香风。
就在她迈步与那深灰色衬衫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微醺的步子晃了一下,手包上挂着的那枚用碎钻和鸽血红拼成的山茶花胸针,搭扣本就有些松动,“叮”地一声细微脆响,脱了扣,直直坠落,正好掉在了席明煊那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旁。
施九鸢毫无察觉,依旧昂着下巴,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霍三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已经消失在拐角的施九鸢。
席明煊这才垂下眼。
他盯着地毯上那枚红得刺眼的胸针看了一瞬,随后屈起单膝,蹲下身,将那一朵艳丽的宝石山茶花捡了起来,放在掌心。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是意大利语,某间私人高定珠宝工坊的标记,光这一枚小东西,大概就够在中环买一个不错的单位了。
“这款式一看就是她的。”霍三啧了一声,评价道,“张扬的美丽。”
他说着,又往施九鸢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刚才那场景,忽然笑了声:“几年前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位小姐,说她脾气不太好,现在看传言也并非全然不可信。长得确实美,可谁要是娶了她,真是有“福”了。”
席明煊没理会他。
他直起身,将那枚山茶花攥在温热的掌心里,指腹摩挲过那颗鸽血红的边缘。
“明早十点把计划书送到我办公室。”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迟了免谈。”
霍三一愣:“我什么时候说是明天送计划书了?不是,你等等,刚才不是说下周再谈吗?”
席明煊已经往电梯间走了。
霍三站在走廊里,看着席明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和这个人认识了二十多年,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虽说不至于彻底了解他的每个念头,但至少对他的脾气有几分把握。
席明煊最讲规矩,行事低调,庄严持重,永远不会多说一句无用的话,更不会无缘无故给人脸色看。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他那句“谁娶了她真是有福了”?
这也就是一句嘴贱的玩笑话,那位小姐又不是他什么人,何至于啊?
霍三想不通,只能归结于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遇到的人都不太正常。
……
施九鸢又喝了一场。
从会所出来后,一群人又转场去了兰桂坊。
具体喝了什么、喝了几杯,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是在卡座里,听人划拳输了十几杯,然后——然后好像有人打电话叫了她的司机。
她被扶进车里的时候,已经醉得七荤八素了。
车是黑色的宾利,后座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施九鸢一坐进去就瘫在了靠背上,头歪向车窗一侧,卷发铺了满肩,她今天本来就空腹喝了一肚子威士忌,后来又混了香槟和其他各类不知名的酒,胃里翻江倒海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百圈。
司机老周跟了施家十几年,也算从小看着施九鸢长大,见她这副模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又把后座的毯子递过去。
“小姐,要不要先喝口水?”
“不要。”施九鸢闭着眼摆手,声音闷闷的,“别晃,我难受。”
老周从善如流地放缓了车速。
刚驶上干诺道中,老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按了接听,是施家老爷子。
“九鸢在车上?”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是,正在送小姐回去的路上。”
“让她听电话。”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施九鸢,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按了免提,搁在扶手箱上。
“九鸢。”
施九鸢没睁眼,也没应声。
“会所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的声音平稳,似是没有半分情绪,“砸了辆车,没伤着自己吧?”
施九鸢嗤笑了一声,依然是闭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谁敢动我。”
她前脚刚走,事情就捅到了老爷子那里。
“那就好。”老爷子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我已经替你善后了,那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施九鸢睁开了眼。
她的胃里本来就翻江倒海,听到这话,那股恶心感更往上顶了顶,她皱着眉问:“你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老爷子轻描淡写,“只是让人教教他规矩。”
听出不会伤及性命,她松了口气,又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周末收拾一下,去半岛酒店和陈家二公子吃顿饭。”老爷子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别迟到。”
施九鸢愣了两秒。
“陈氏银行你应该知道,港岛二十几家分行。施家现在有一笔贷款正在申请,正是关键时候。”老爷子顿了顿,“他家世清白,人品也过得去,你去相看一下。”
“相看?”施九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里头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那人还真没说错,看来施家走投无路要卖女儿的事,别人都看得透彻,就她自己还在试图装瞎呢。
施九鸢懒得在这种话上纠缠,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想让我去跟那个什么陈公子联姻?”
“先见一面,这次机会很难得,他看了你的照片很倾心,你好好表现,后面的事再谈。”
施九鸢翻了个白眼。
她轻哼道:“倾心于我的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得见?”
“九鸢。”老爷子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你忍心看你爸爸留下的基业付之一炬吗?”
猛的,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一下子戳在了施九鸢心口的某个位置。
她慢慢冷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我爸要是知道施家现在被那两个人搞成这个样子,早就气得从地底下翻出来了。”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每个人能力不同,你大伯他们,也尽力了。”
施九鸢垂下眼。
她知道老爷子一贯如此,偏心那两个儿子。
谁都不容易,谁都要体谅,大伯做错决策亏了钱,是“能力有限”,二伯赌马输了几千万,是“一时糊涂”。
到最后,要填窟窿了,就想起她这个孙女来了。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懒散腔调:“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可以去见见这位陈二公子。”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这句话被她咬得很重。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老周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响,施九鸢把手机还给老周,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却开始转起来。
陈二公子。
托姑姑施文琪的福,施九鸢没见过这个人,但竟对他还算知道一点。
陈家做银行生意的,在港岛根基很深,虽然不像五大家族那么显赫,但在港岛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陈二公子本人好像在国外念的书,回来之后一直在家族银行里做事,口碑还不错,据说长得也周正,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
正因为口碑不错,施九鸢才觉得烦。
太正常的人,她一向打交道打得不太顺手。
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来。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二公子,是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听了不太妙的愉悦感,“第一次见面,我一定让你印象深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到她嘴角那抹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依照他这十几年对这位小大姐的了解,她的“印象深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周末,半岛酒店。
施九鸢不仅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还带着前一夜宿醉未消的慵懒,她踩着十厘米的猩红色绑带细高跟,一袭同色的缎面长裙如流动的暗火,手腕上那串八位数的满钻宝石手链随着步伐晃荡,连墨镜都没摘,大摇大摆地杀进了大堂。
下午茶的竖琴声如流水般悠扬,大堂里满眼皆是西装革履与名媛淑女,她一路走过,高跟鞋磕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噔噔作响,惹得四周的目光如影随形。
靠窗的极佳卡座里,陈景行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身规矩至极的深蓝西装,戴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翻阅财经周刊,听见动静,他合上杂志,起身替她拉开了椅子,涵养极佳。
“施小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语气温和。
施九鸢落座,两条纤细的长腿交叠,随手将那只稀有皮Kelly扔在桌上,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风流轻慢的桃花眼,眼尾那颗小痣红得妖冶。
“陈公子好耐心。”她的嗓音还带着点酒后的微哑,“不过,我脾气不好,恐怕我们合不来。”
陈景行没恼,反而笑了笑,替她倒了杯:“施小姐直爽,其实,我倒是觉得我们很合适。”
“哦?”施九鸢端起茶,没喝,只在指尖转着那薄如蝉翼的瓷杯,“哪里合适?是施家那几十亿的窟窿合你胃口?”
陈景行推了推眼镜,神色未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施小姐言重了,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跟施小姐交个底。”
他稍稍倾身,压低了声音:“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个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家里不同意,非要我娶你,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施九鸢的手指停在杯壁上,眼里的玩味冷了下去。
“我们假结婚,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我会给你体面,施家要的贷款,陈家也会批。施家在西区那块地一直闲置着,如果两家结亲了,陈家可以出资,把那个项目盘活,施小姐觉得如何?”
陈景行推了推细框眼镜,他长相周正,像杯放凉的白开水,挑不出毛病,也没半点味道。
施九鸢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眼尾那颗小痣跟着上挑,生动又轻慢。
“陈公子。”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娇懒的嗓音在这安静的角落荡开,“我刚才说了,我的脾气真的不太好,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你怎么敢对我说出口的?”
陈景行脸色微变:“施小姐,这是双赢……”
施九鸢手腕一翻,那杯温热的极品大红袍,连茶带叶,一滴不剩地泼了陈生满脸。
茶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细框眼镜往下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深蓝西装和白衬衫上。
陈二公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毁了容的泥塑。
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声,竖琴声都吓得跑了调。
施九鸢抽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擦完,将纸团随手一扔,刚好落在他面前的骨碟里。
陈景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苦笑了一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脸上,慢条斯理地擦。
“施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听了可能不高兴,那没关系,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把湿纸巾扔在桌上,站起来,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我爸要我娶你进门,为的是什么?该不会真以为是冲你这张脸?错,是你爸留下的那块地。你们施家现在欠银行的钱,下个月就到期了,到时候银行一收地,施家就得破产清算,我爸算准了你们家还不上,所以才开出这个价,说白了,他趁火打劫。”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又补了一句:“而我这个假结婚方案,是我能想到的对咱俩伤害最小的办法。你不接受,我不怪你,但施小姐,你最好想清楚——你爷爷那边,恐怕由不得你选。”
陈景行走了之后,施九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那摊水渍,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贷款下个月到期她知道。
可银行收地?破产清算?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
她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施家“情况不太好”,老爷子也从没跟她交过底,她以为最多是资金紧张,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阿爷居然瞒了她这么大的事。
她心烦意乱地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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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顶楼的露台。
这里属于顶楼套房的私人区域。
席明煊今晚在这里见一位内地来的开发商,谈完事对方先走了,他留在这吹风,顺便抽掉今天最后一根烟的份额。
花槽另一侧,忽然传来了高跟鞋的声响。
施九鸢以为这里没人,靠在藤椅上拨通了何大小姐的电话,声音娇懒:“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