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便当

富江吵着把哲夫和美代子赶出了房间。

二人纵然有诸多不甘，但最终还是磨蹭地离开了。晴真虽没有出声，但他心知肚明——从上野夫妇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听富江的话的忍耐眼神来看，他之后的生活恐怕只会更难。

现在的上野家就像一个充斥着各种负面情绪的咒怨之屋，每个人都在崩溃爆发的临界点。哲夫和美代子是出于对富江的占有欲和对自己的敌视，而他也处在对富江和上野夫妇隐忍的边缘。

负面扭曲的情绪发酵着，宛若一只正在不停灌水的气球不断胀大，只消稍稍用力，就会爆破。而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那个极端的临界点在哪里，同样也不知道气球爆破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而富江——

晴真静静地注视着躺在床上悠闲翻时装杂志的富江，此刻他正沉浸在赶走上野夫妇的满意当中，心情大好地毒舌挑剔着时装杂志上的模特，内心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他就是导致一切暴虐的根源。

在这个家里，他影响着一切人。他让一个原本温馨和睦的家庭变得扭曲、压抑，充满了暴怒和嫉妒，成了负面情绪的培养皿。富江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包括他。

富江似是对晴真的注视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地点评着那些时装穿在模特身上有多丑，只有穿在他身上才能衬出他的美，又在看到漂亮珠宝时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半晌，杂志翻完了最后一页，富江才抬眸。

昏暗灯光下的男生蒙了一层朦胧滤镜，皮肤柔和得泛着温润内敛的珍珠光芒。细细看去，细长上挑的眼睛中居然有几分天真无辜。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在那上面覆了一层晶亮。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心情大好地往里滚了一圈，拍了拍床边：“晴真，你在这里站这么久，是想要和哥哥一起睡觉吗？”

“你刚刚为什么要撒谎？”

“撒谎？撒什么谎？”

“骗爸爸妈妈，说你和我玩游戏。”

晴真感觉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他刚刚确实在怒气上头之下想要杀掉富江，他也确实很讨厌富江。可另一方面，他都这么对富江了，富江不但没有报复他，反而替他瞒过了上野夫妇。

他确实有点搞不懂富江在想什么了。

为什么？

富江在图谋什么？

“我不是说过的吗？我最喜欢晴真了。晴真也说过喜欢哥哥呀。”富江道，“那这样的话，在晴真和那对丑夫妻之间，我当然会选择晴真了。”

富江说得煞有介事，让晴真都不禁生出了一种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错觉。可在接收到富江的戏谑坏笑时，又头脑清醒了几分。

“可是你这样说，他们会恨我。你知道吗？”

晴真皱眉，俯身弯腰平视着富江。距离不足十公分之处，晴真只看富江睫羽轻颤，乌黑瞳孔微缩，又缓缓放大。半晌，富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更好吗？”富江乐得拍手，笑弯了眉眼，“被所有人恨着、被所有人讨厌着的晴真，失落不安到怀疑自我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啊。”

“你是故意的。”晴真缓缓道。

每一次对他的亲近，每一次脱口而出的“喜欢”，不过是富江的恶作剧游戏罢了。他并非看不到自己的窘境，并非不晓得自己受过的牵累，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有趣。

晴真彻底明白了。

他不过是富江的生活调味品。

晴真冷静下来了。可他还是抬起了手臂。视线撞进富江那双如墨一般化不开的黑瞳，晴真嘴角勾起，展露了一个虚伪而毫无温度的笑容——他再次掐住了富江的脖颈。

富江没有挣扎，顺从地仰了仰头，细薄皮肤下的喉结微微滚动，纤长优美的脖颈线条更显脆弱美丽。黑发落下，轻扫过晴真的手背。他嘴唇开合，尾音微勾，声音低哑惑人。

“生气的晴真，果然也很有趣。”

晴真垂眸，放下了手。他现在很冷静，冷静到他能够准确判断富江的每一句话，冷静到他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确实很想杀死富江，但是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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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便是周末。

虽说不用早起赶电车去上学，可长时间的生物钟还是让晴真在早上七点半准时睁开了眼睛。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好，富江的睡姿很不老实是一方面，另外便是半夜从屋外传来的啃咬木头的窸窣声。

打开门，地上依旧是一层浅浅的木屑，门框上的啃咬和抓挠痕迹则更加严重。晴真面色如常地跨过去，这些天里，他已经对这些有点免疫了。

晴真洗漱完收拾妥帖坐到餐桌前。

本来以为经过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迎接他的会是又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美代子从做早餐到端早餐上桌，都言笑晏晏。

她哼着电视里洗脑的广告曲，和电视台晨间新闻的女主持清亮的声音交和着，伴随着黄油面包和培根煎蛋的香气，让这个早晨温馨极了。

“晴真，周末了也这么早起床呀。今天早上妈妈做了吐司煎蛋。”美代子温温柔柔的，“不过家里的番茄酱用完了，就用了沙拉酱代替，不知道会不会有怪味道。”

“没事的妈妈，妈妈做的所有料理都好吃。”晴真拿起吐司，证明般地大咬了一口，“妈妈，爸爸呢？爸爸不一起吃饭吗？”

“爸爸他啊，早上就已经去上班了。听说最近公司也很忙呢。爸爸为了我们的家可是非常努力呢。”美代子笑得眉眼弯弯。

美代子像之前的每天早晨一样开始计划着一天的行程。上午学习插花，下午有家庭料理课，结束之后去逛一下街，顺便预约每月一次的美容护理……

吃完早餐，晴真收拾餐盘。

将餐盘收拾到水池中时，晴真才发现一旁的料理台上放着一个便当盒。便当盒已经用蓝格餐布打包好了，摸上去还有几分热。

“诶？妈妈，这是爸爸的便当盒。”晴真提起便当盒给美代子看，“爸爸忘带便当去上班了。”

“啊，真的是诶。爸爸也太粗心了，还是我给他送到公司吧。”美代子嘴上抱怨着，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面露为难之色，“不行，约好的花艺课快到时间了……”

“没关系的妈妈，我去给爸爸送便当吧。”晴真自告奋勇，“今天是周末嘛，我没有事情要忙。”

晴真抱着那盒便当。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