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声东击西·回师东进
第十九章声东击西·回师东进
火塘里的火,这一夜烧得旺。幺娃往里头添了半背篼的干松枝,火苗子蹿起来,把满屋子照得通红。木生爷爷没拦他,只把烟锅在火塘边磕了磕,说:
“你烧这么旺,是想听大戏?”
幺娃笑了:“爷爷,你昨儿讲到,你十四岁那年,跟着爹往东走,要过赤水。那后来呢?过了没有?”
木生爷爷没接话,眯起眼,看着那火。火苗子舔着松枝,吱吱地响,松脂味满屋子蹿。
“过没过赤水,是后话。”他说,“先说那路上,红军耍了个把戏,把白军耍得团团转。这个把戏,叫‘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嗯。嘴里喊着打东边,脚却往西边走;嘴上说要过长江,人却掉头回贵州。白军那边,从蒋委员长到云南的孙渡,再到四川的郭勋祺,一个个都被这一手,晃花了眼。”
木生爷爷抽了一口水烟,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散在火光上头。
“你们听我从头讲。”
——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正月初八——天没亮透。
木生是被骡子的响鼻闹醒的。那匹青骡子站在屋后头,用前蹄刨地,一下,一下,把冻土刨出个浅坑。木生披衣出去,见爹已经蹲在骡子旁边,往驮架上绑东西。天边还是青的,山脊上透着一线白,像谁用刀把天划开了一道口子。
“爹,真去?”
“真去。”爹头也不回,“红军雇脚夫,往东驮东西。给脚钱,还管饭。”
木生蹲下来帮爹系绳子。绳子冻得硬,在手指头上勒出红印子。他哈一口气,把绳子搓软,才系得紧。那匹花骡子在一旁甩尾巴,尾巴梢上沾着霜,一甩,霜星子落下来,像撒了一把细盐。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寨子里的鸡,先叫了一声,接着此起彼伏,把整个水田寨叫醒了。可这一早,寨子里没有锣声。保长躲了,乡约跑了,没了人敲锣。百姓们也不慌,只站在自家门口,看山路上的人。
山路上的人,多。
木生跟着爹,混进了往东去的那支队伍。队伍拉得老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骡子、挑子、担架,一队队地过。有背枪的,有背锅的,有抬伤号的。伤号躺在担架上,盖着薄薄的灰毯子,露出来的脚,有的缠着布,有的光着,冻得发紫。
空气里,满鼻子人味。汗味、烟味、硝石味、草料味、还有骡马粪的腥臊味,混在一处,被清晨的冷风一搅,呛鼻子。木生拿袖子掩了掩口鼻,又放下。他得牵着骡子,走稳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分了两路。
一路,往北。一路,往东。
木生看不太懂。他问爹:“爹,咋分两路?”
爹眯着眼,看了看山形,说:“往北那股,是去打镇雄方向的。”
“打镇雄?”
“不真打。”爹压低了嗓子,“是做样子。让白军以为,红军要往北,过长江,去会四川那边的红军。”
“那往东这股呢?”
爹没答,只把烟锅从腰上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别回去。走了几步,他才说:“往东这股,才是真身。木生,你别问,也别往外说。”
木生“哦”了一声,把嘴闭紧。
他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一早,他亲眼看了一场“声东击西”的开场。往北去的那股,人马不多,可架势足,旗子打得多,骡子驮得重,专挑显眼的大路走,边走边放风,说红军要去会红四方面军。往东去的这股,才是主力,闷着头,专挑山沟里的小路走,连咳嗽都压着。
这就是红军耍的第一个把戏。
木生那年十四,头一回见着,几万人的队伍,能把自己走得跟一阵风似的,说没就没。
多年以后,木生才从书上弄明白,那支往北佯动的小部队,打的是红九军团的旗号,在镇雄、双河场一带,大张旗鼓地走了一程,又贴着山梁折回东边,汇进了主力。他们这一出一回,把滇军、川军的探子,引得满山跑,跑断了腿,也没看出个真假。
而真正的主力,这一路上,连电台都静默了。红军里那些管电报的人,白天把机子拆了,藏在挑子里,夜里宿营才装上,收一收,又拆。整条路上,除了山风和鸟叫,再没别的声响。几万人过去,连山路上的冻土,都被踩得发了黑,可天上地下,硬是没透出一点风声。
——
山路难走。
从水田寨往东,过石坎子、大河口,再往古蔺方向去,一路都是翻山。二月的山,雪化了半截,路上是泥,泥下是冰。骡子走一步,蹄子打一下滑,木生得时时伸手在骡子胯上拍一把,喊一声“吁”。那匹花骡子通人性,拍一下,稳一步,喷一口白气,接着走。
木生爹走在前头,背着手,蓑衣搭在肩上。他认路,认得比谁都熟。哪块石头能踩,哪条沟能过,哪个垭口风大,他都门儿清。红军的人跟他走,就跟有了脚。
路上,木生听见后头的红军小声说话。说的是“快,跟上”“别掉队”“天亮前翻过这道梁”。话不多,一句是一句,像在数着步子。
到了一个山垭口,风大起来,割脸。木生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支队伍还在往上爬。人一个挨一个,弯着腰,背着东西,像一条灰色的长虫,从山沟里一点一点往山梁上蠕动。有的人喘得厉害,喉咙里拉着风箱;有的人把枪横背在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挪。没人停,也没人喊累。
木生看着看着,鼻子有点发酸。他说不上来为啥。这些人里头,有好些跟他差不多大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可脚下一点不慢。
“看啥?”爹在前头喊,“牵好骡子。”
木生应了一声,把头转回来,牵着骡子,接着走。
那天,他跟着队伍,翻了三道梁。到天擦黑,才在一个山坳里歇下。
宿营的时候,木生去喂骡子。红军的一个司务长走过来,给了爹几个铜板,说:“老乡,明儿再帮我们驮一天。路还远。”
爹没推辞,把铜板收了,揣进怀里。木生看见,爹数了数,是五个。
“五个铜板,够买半斤盐了。”爹说。
木生蹲在骡子旁边,看着那匹青骡子嚼草。草是红军给的,拌了料,骡子吃得香。木生摸了摸骡子的脖颈,那里有一块磨秃了的毛,是常年驮货磨出来的。爹说,这骡子跟了他八年,比儿子还亲。
“爹,”木生小声说,“红军到底要走到哪儿去?”
爹往火堆里丢了根柴,火光跳起来,照着他半张脸。“不晓得。”他说,“可我看他们这走法,是有章法的。往东,回贵州。”
“贵州不是也有白军?”
“有。可贵州的白军软。”爹说,“我常听赶场的说,贵州王家烈,手底下的兵,双枪兵——一杆钢枪,一杆烟枪。这样的兵,不经打。”
木生“哦”了一声。
爹又说:“红军这是捡软的打。先把软的打疼了,再回头啃硬的。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木生记下了“捡软的打”这几个字。他那时候还不懂,打仗还有这么多讲究。他只当是打架,谁硬谁赢。
那几天,木生头一回见识了红军的“夜行军”。白天,队伍藏进山沟、竹林、松林里,不点火,不生烟,连骡子都拴在背风处,不叫它叫唤。天擦黑,人才从林子里钻出来,摸黑上路。没有火把,只有前头一个引路的,提一盏蒙了布的桐油灯,那灯只漏出针尖大一点黄,够后头的人看清脚下一尺路。
木生牵着骡子,跟在后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一回,他一脚踏空,差点滚下坡去,是后头一个红军战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那战士的手铁硬,拽住他,低声说:“小老乡,跟紧,别往边上看。”
木生稳住身子,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窄道的边沿,底下黑黝黝的,看不清有多深,只听见扎西河的水声,在谷底轰隆轰隆地响。他惊出一身冷汗,腿肚子直打颤。
“谢……”他还没说完,那战士已经松开手,往前走了。
木生不敢再看脚下,只盯着前头那一点黄,一步一步,跟着走。
——
——孙渡那头的事,是后来报上传出来,又有云南那边过来的人摆过,木生才听说的。那一头,几百里外的镇雄方向,滇军孙渡,正被那支往北的佯动队伍,牵着鼻子走。
孙渡是滇军里的老将,带兵多年,性子稳。可这会儿,他也稳不住了。这一阵,他的几个团,沿着川滇边的长江一线,摆了老长一条线,为的是堵住共军北渡长江。兵摆出去了,粮也调上去了,结果,探子一个接一个来报:
“共军一部,向镇雄方向急进,似有北窜之势。”
“共军主力,扎西集结后,分兵向北,其先头已抵双河场。”
“共军大造声势,沿途刷标语、放口风,扬言要北渡长江,会合川陕之徐向前。”
孙渡看着这些电报,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地图铺在案上,手指沿着共军的“北进路线”划过去,划到长江边,停住了。
“他们真敢往北?”他自言自语,“北边,我们和川军,几万人等着。往北,是死路。”
可探子的话,有鼻子有眼。共军确实在往北动,确实是大队人马,确实有辎重,有骡马,有旗号。这不像假的。
“再探。”孙渡下令,“一定要探实,共军主力到底在哪儿。”
探子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回来的话,还是那套:共军向北,声势浩大。
孙渡信了七八分。他盘算着,若共军真北渡长江,他的团,得往北压,把口子收紧。可他又拿不准——共军这几万人,在扎西窝了十一天,说走就走,说北就北,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共军的毛、朱、周,不是省油的灯。”孙渡对部下说,“他们不会把几万人,往一个明摆着的口袋里送。这里头,一定有文章。”
可“文章”在哪儿,他一时看不透。
他只能一边往北调兵,一边留了个心眼,派了小股人马,往东边、往贵州方向,也探一探。
这一探,探出了个要命的消息。
几天后,一个小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共军主力,并未北进。北进者,是其小部,佯动而已。其主力,已掉头向东,回窜贵州去了。”
孙渡手里的茶碗,“啪”地落在地上,碎了。
“往东?”他脸色发白,“往东,是回贵州,打王家烈!”
他一撑桌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一脚踩在碎瓷片上,也没顾上。
“上当了。”他说,声音发紧,“我们被共军耍了。他们在西边闹,把我们的眼睛全引到北边,人却早往东边去了。声东击西,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抓起笔,要发电报。可笔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发给谁——发给自己?为时已晚。发给贵阳的王家烈?王家烈这会儿,只怕还蒙在鼓里。
孙渡把笔往桌上一摔,坐了回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说了一句:
“迟了。”
——
四川那边,郭勋祺,也在纳闷。
郭勋祺是川军里的一员悍将。一个多月前,土城一战,他奉命驰援,跟红军交过手,把红军啃下来不少。那一仗,他自认占了上风,回去受了嘉奖,风头正盛。
土城之后,红军往扎西去了。郭勋祺带着部队,在土城、古蔺一线,盯着红军的动向。他以为,红军在扎西窝着,是修整,是等机会,迟早还得往北,过长江,去会红四方面军。所以他的兵,也沿着长江摆着,就等红军往口袋里钻。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怪。
先来的消息是:共军一部,北进镇雄,声势很大。
郭勋祺一喜,暗道:“来了!”他传令下去,各营做好堵截准备,就等共军过江。
结果,过了两天,又一条消息来:共军北进之师,消失得无影无踪,去向不明。
再后来,一条让他后背发凉的消息到了:共军主力,东渡赤水,回窜黔北去了。
“什么?”郭勋祺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东渡赤水?他们不过长江了?”
他摊开地图,手指头沿着赤水河划过去,停在了“太平渡”“二郎滩”几个字上。
“他们这是要回遵义。”郭勋祺说,声音都变了,“回遵义,找王家烈。”
他这一下,全明白了。共军在扎西闹腾的这十一天,又是开会,又是缩编,又是扩红,又是留下游击队的,全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掉头往东,回贵州,去吃王家烈那几万双枪兵。
而他,还有孙渡,还有滇军、川军几万人,全被晾在了长江边上,扑了个空。
郭勋祺一掌拍在案上,把茶碗都震得跳起来。
“好一个回马枪。”他咬着牙说,“我们守长江,守了个空。”
——
贵州遵义城里,王家烈,还在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