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出殡
永熙十年,九月初二。
天还未亮,安王府门口就换了白灯笼,并在匾额上结了白幔,此举可吓坏了左右近邻,纷纷遣人来问。
管事们只得耐心解释,声称安王无恙,是他的宠婢姜娘子昨日病逝于宫中。
一传十十传百,酒肆茶坊间很快便都当作了奇闻。因此事太过蹊跷,既是安王身边的人,为何却死在宫中?而她再受宠也只是个婢女,哪有这样大张旗鼓治丧的?
大福殿自然也得了消息,太后怒不可遏,当即派了一队人马出宫,强行摘下了白灯笼和招魂幡等,又命严尚宫亲自申饬安王。
严尚宫心里五味杂陈,被人引到西配堂外时,入眼只见白纷纷一片,香烛纸钱供桌竟都备上了,两边黑压压坐满僧人,个个双手合十,嗡声念经。
“怎么……在这里停灵?”她不可思议道。
陪同的属官腰间细着白绫,低声叹道:“大王执意如此,我等又能奈何?”
“……太不像话了。”严尚宫眉头紧蹙,属官领着她绕到后边,沿着廊下侧门走了进去,隔帘禀道:“大王,严尚宫来了……”
里边并无回应,两人略等了会儿,才听到一声咳嗽。
“请进吧!”属官让到了一旁。
严尚宫深吸一口气,拨开帘幔缓缓迈入内堂。
她刚一进去,檀香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发酸。按照民间习俗,室内铜镜等物通常会被遮蔽,门窗缝隙也要封严,因此光线极其昏暗。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眼望去,只见巨幅白幔前的柏木台上铺着素衾,如愿的遗体经过梳洗整理,竟又恢复了昔日荣光,躺在那里宛如生前。
神龛前摆满了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精致纤巧的箜篌。
安王竟做齐衰装扮,头戴孝帽,身着白衫,腰系麻绳,足蹬白履,失魂落魄地盘坐在蒲团上。
“大王……”严尚宫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唤道。
齐衰在五服制度中,是丈夫为妻子服的,可他们不过是主仆,怎可逾越至此?
安王缓缓转过头,不过一宿未见,却像完全变了副模样。双颊凹陷,眼底猩红,下颌处青黑一片。那副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煦神情再也不见,脸上只剩死灰一般的冷寂。
她下意识跪了下来,徒劳的张了张嘴,太后疾言厉色要她转达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转告太后,”他声气虚弱,但神色坚定,“我要和如愿在灵前拜堂。”
严尚宫猛地一震,失声道:“太荒谬了,太后绝不会同意的。”
安王淡淡一笑,冷哼道:“你以为我是在她商量吗?”
“大王……切不可冲动,您得为前程着想……”严尚宫骇然道。
“前程?”他神色不屑道:“是太后想要的前程吧?”
“大王莫要糊涂,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严尚宫有些徒劳的喊道。
安王低头抚弄着如愿的鬓发,凄然一笑道:“她害死如愿也是为了我好?”
严尚宫哑口无言,他慢慢抬起头,眸光冷如寒霜,漠然道:“如愿是我唯一的底线,太后应当明白,杀了她就是杀了我。我欠她的生养之恩,早在均州时就还清了。从此以后,哪怕背负不孝的罪名,我也不会再任由她摆布。”
严尚宫脸色不由得煞白,缓了半晌,才含含糊糊道:“大王还年轻,总有一天会……会理解太后的良苦用心。”
安王神色逐渐不耐,“她想永葆富贵权势,为此可以泯灭人性,不惜任何代价,但我只想做一个人。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我不想下逐客令,请回吧,往后也莫要再来。”
严尚宫跟随太后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冷酷决绝的安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看到他要唤人时才讪讪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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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严尚宫婉转相告,可太后还是气得半死。宫使一走,王府又开始缟素翻飞。僧尼道士昼夜轮转诵经,木鱼、铜磬、经声从早响到晚,响彻了安兴坊。
由于这边常人无法进入,为方便祭拜,安王府特意在外城搭建了一座两丈多高的祭盘。并邀请戏班做时兴的傀儡戏等,又请乐工在朝奠与夕奠时奏哀乐。
前来吊唁者大都是乐户歌女,也有布衣文人或流浪乞儿,很多人并不知道逝者是谁,只为了获得答谢礼。慢慢的人越来越多,等到出殡那日,街上已经人山人海,金吾卫不得不出动人马来驱赶。
街口拥挤的人群中,一名贵妇打扮的中年女子拥着个纤弱少女,正被家仆和婢女簇拥着往后退。
“徐姨……让我过去……”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妇人紧紧抓着双臂。
“兰衣,听话……”妇人挣得满头大汗,厉声道:“你好好看看,这等阵势怎么挤过去?”急着不由分说将她拽出了人群。
“娘子,绛芸轩楼上……”一个婢女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转头遥指着不远处的小楼,“试衣的雅间空着,已经和婉娘说好了……”
这妇人正是梧桐巷那座幽静小院的主人徐京娘,也是如愿回长安后唯一觅得的故人。
片刻之后,一行人终于奔上了绛芸轩。
临街窗户大开,此间掌柜林婉娘正兴奋地朝外张望,一见她们上来连忙招手,“阿徐快看,那招魂幡上的字……”
徐京娘快步上前,送葬队正缓缓移动了过来,她手搭凉棚,眯眼朝前头的招魂幡望去,失声道:“李珩之妻……”说着骇然望向刚追上来的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