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风声鹤唳
苻坚望见全军崩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去了脊梁。
望楼下那片原本浩浩荡荡往后撤的威武之师,忽然间便改了方向——不是往西,不是有序后撤,而是溃散奔逃。
旗帜在倒伏,人潮在奔涌,喊叫声从战场上隐隐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先是几声零星的惊呼,接着便是一片巨大的喧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战场上炸开了。
“怎么回事?!”
苻坚皱起眉头,扶着栏杆极目往远处望去。
没有人回答他。
苻方冲到栏杆边,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人潮,面色刷地白了。
溃兵从前方涌来,起先是几十人,接着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几万人。
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漫过官道,漫过旷野,漫过那些还在后撤的队伍,把一切秩序都冲得七零八落。
“陛下!”
苻方猛地转过身来:
“前军溃了!此处危险,快下望楼!”
苻坚一把推开他,厉声道:
“慌什么!朕二十余万大军,岂会溃败?传令,让阳平公止住溃兵!让强永率部迎击!”
邓迈也快步走到栏杆边,往远处望去。
他看见了那面“苻”字大纛——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大纛,在溃兵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邓迈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咯咯作响。
“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阳平公的大纛……倒了……”
苻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侧的苻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睁大眼睛望向那面大纛倒下的方向。
烟尘太大,他看不清细节,只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只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博休……博休怎么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盛之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苻坚面前,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陛下!阳平公……阳平公率亲兵迎击吴军,不幸中箭……坠马……殉国了!”
苻坚的身体晃了晃。
苻方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你说什么……”
苻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博休……博休**!?”
“陛下!”
赵盛之抬起头,嘶声道:
“末将亲眼所见!阳平公身中流矢,坠马殉国!慕容屈氏拼死想救阳平公,也被溃兵踩踏而死!陛下,此处已不可守,请速速撤离!”
苻坚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不!朕没有输,朕还没有输!”
他忽然嘶声喊道,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苻方。
“朕的大军还在!传朕旨意,让张蚝率部来援!让强永收拢溃兵!朕不走!朕要亲自——”
话没说完,一阵密集的箭雨从望楼下掠过。一支流矢钉在栏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楼下传来羽林郎的惊呼声:
“吴军骑兵!吴军骑兵冲过来了!”
苻方和邓迈对视一眼。
两人不再迟疑,一左一右架住苻坚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楼梯下拉。
苻坚边走边挣扎着,嘶喊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放开朕!朕不走!朕要亲自带队冲锋!朕要稳住阵脚!朕要去给博休收尸!融弟!朕对不起你啊!”
“陛下!”
苻方厉声道:
“您是大秦的天王!您若死在这里,大秦就真的完了!”
踉跄着将苻坚架到望楼下后,赵盛之拔出环首刀,对身后的羽林郎厉声道:
“羽林郎的弟兄们,随我挡住来兵!”
然后又对苻方喊道:
“公侯快带陛下先走!这里由末将挡着!”
苻方看了他一眼,那张宽大的脸上满是悲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
谢石站在八公山半山腰的石台上,双手扶着石壁,往西边眺望。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雾气散尽,视野开阔。
他清楚地看见西岸那片巨大的烟尘,看见秦军溃兵在漫山遍野地奔逃,看见晋军的旗帜越来越往西推进,看见那些被丢弃的辎重和兵器在原野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大捷……大捷……”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发哽。
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身旁的主簿、参军们早已欢呼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一个年轻的主簿一边哭一边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赢了”“赢了”。
谢石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往西涌去的人潮,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焦灼和忧虑,想起那些在洛涧战死的将士,想起那些被秦军屠戮的村寨,想起那些在风雪中逃难的百姓。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谢玄和桓伊在将台上的慷慨陈词,想起刘牢之那声震得山响的怒吼,想起戴熙那张满是不忿的脸上露出的决绝。
“诸君……”
他低声自语:
“谢石替大晋列祖列宗谢过诸君了。”
.....
郭褒和郑温登上寿春城谯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淝水西岸那片旷野。
晨雾早已散尽,视野极好,二十余里外的战场清晰可见。
郑温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是今早从粮仓送来的存粮清册。
可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黄云在大地上翻滚。
“府君……”
他放下竹简,声音发干:
“那边……那边好像……”
郭褒没有答话。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盯着东南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战场上的情形似乎还不错。
秦军的旗帜在有序地移动,晋军渡河的不过数千人,正被挡在滩涂上。
可没过多久,情况便急转直下。
先是前阵的旗帜开始散乱,继而是中军的旗帜开始动摇,然后便是后阵。
后阵垮得最快,从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原本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间便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人影往四周狂奔,互相践踏,互相推搡。
“败了……”
郭褒喃喃道:“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谯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荡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内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谯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着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着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荡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着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卷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着月光赶路。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照得官道两旁的树影忽长忽短,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暗中窥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