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刺客
姜岳留守春华殿,褚忡率五百禁军,赶去千秋殿。他领命之后,悄然抬头看了一眼陛下身后的惠妃。惠妃高髻浓鬓,目剪秋水。
褚忡心中有了决断,咬牙转身。
冬日满地银雪,春华殿中群芳铺缀,大皇子李瓒年有十岁,这番惊变之际,唯有舅舅保护。李瓒机敏聪慧,拉扯宋柏舟的衣袖,“舅舅,九叔不见了。”
宋柏舟抬眼望去,静王竟不知所终,他心下大惊,眉间狠狠一跳。
光武帝巡视御阶下方众人,雪色牡丹花畔,静王之前站立的位置,目光微微一停。
他对齐国公言,“朕担忧表妹,亦欲同去。”
齐国公跪地,“陛下万金之躯,万不可涉身险地。”群臣纷纷匍匐于地,“陛下万万不可!”
阿元服用汤药,身躯乏累,头脑昏沉,将睡欲睡之际,忽闻空中一缕陌生气息,她从床榻暗格取出白虎小剑,握在掌心,凝神倾听,数道踩在屋檐雪上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轻轻抬手落下,面如冰雪。
毛秋领命退下,随即数道身影从暗中跟上,银光闪现,与殿外姜岸统领的玄甲军互相配合。敌人的弓弦尚未拉开,已经尽数拿下。
“是胡人,宫外还有百余人埋伏。请郡主留在殿中,我等肃清周围。”
皇宫的核心,竟然让一群胡人闯进宫中,阿元想到甘露殿的君王,断然说道:“即刻备车,恐怕陛下身边更是危险重重。”
事发紧急,阿元来不及披上裘衣,一身素纱的衣裙,殿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数百人的玄甲精兵,簇拥中央的七宝辇车,白香纱在风中飘动,地上的银雪鲜血刺目,左右妙龄宫人,俱能以一敌十。
小满手持大刀,飞身扑出去,身形似鸟,却力大无穷,自上而下,一刀砍掉敌人的脑袋。
一路杀过来,满地尸体,竟未遇宫廷巡逻的禁军。前殿与后殿之间,宫门大开,途径朱红宫门,斜月濛濛,辇车陡然停滞。
静王站在月亮的另一边,率领一队禁军,踏雪而来,洁白的脸庞上沾着鲜血。
他竟然还能笑出来,隔着雪白的纱,垂首和阿元讲:“表妹,你别怕。”
车中铺满雪白的毛毡,还有一盏海棠金灯,阿元冷得厉害,蜷缩身躯抱住膝盖,透过灯火葳蕤的白纱,瞧见月亮下的静王。
静王英阔的眉眼,含笑的面容。
这是他们三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像是梦里。
阿元止不住咳嗽,用雪绢捂住声音,唇边不停有鲜血流出。
他总是在做一些愚蠢、不合时宜的事,仍然莽撞、冲动,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藩王带兵私闯后宫,可是重罪!
太宗以谋反罪杀死亲儿子,光武帝难道不能诬以谋反罪,杀死一个手握重兵的亲弟弟吗?
白纱轻笼如烟,阿元扶在窗上,无声呢喃,“表哥.......”雪腮上泪珠滚滚,当即催促姜岸启程。
静王兀自滞留原地,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脸庞,呼出白色雾气,他喃喃道:“我收到你给我写的信了。”
辇车平稳行驶,两侧宫人侍卫悍勇厮杀,留下一地的鲜血,洒在银白大雪上。
春华殿内,君臣对峙之际,殿外传来刀戈之声。
内侍来禀,“皇贵妃娘娘到!”
先闻一阵浓郁强烈的血气飘来,再见众人簇拥一辆雪白的辇车,自遍地血腥与满天银白素雪中驶来。四周玄甲卫兵持戟护卫,杀气腾腾,中央的宝琉辇车华贵异常,香纱雪白,不染一点污血。
辇车停在春华殿前,白纱浮动时,有异香袭来。
阖宫寂静。
光武帝大步而来,掀开车帘,双手牵握阿元冷冰冰的手掌。春华殿里的内侍铺上厚厚的织金地毯,皇帝牵着皇贵妃下辇。
所有宫妃、朝臣、命妇行礼,满殿跪拜,口呼“陛下万岁,皇贵妃千秋。”
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郡主、皇贵妃,无法形容,而任何人只要见到她,注定一生一世忘不了她。
天色雪白,干干净净,群花芳蕤间,却满地鲜红,充盈花香与血腥之气。
她雪艳至极,光曜无匹,冷静俯视苍生,像一个冰雪的菩萨娘子,但眼中既没有畏惧,更没有慈悲。与帝王并肩而立,天底下的人,理所应当跪拜在她脚下。
御前禁止兵戈,小满被禁军拦住,气鼓鼓将手中大刀交出。春华殿璀璨温暖,各色珍贵芍药、牡丹竞相绽放,一路冰雪而来,小满牵挂郡主身体,此时远远望去,帝王身侧美人环立,以及好多个小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其中一个女人,披着帝王的玄氅。
小满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光武帝拥住阿元,见阿元素薄雪衣,关切道:“表妹,怎会衣衫如此单薄?”他叮嘱夏善,取氅衣来,为表妹避除寒冷,话音才落,方想起那件氅衣已披在惠妃身上。
夏善不敢开口,轻轻屏住呼吸。惠妃举止尴尬,脱下玄氅,双手捧起。
那件玄氅,没人敢去拿,静静在半空中。
小满不忍再看,目光幽幽投向殿外,静王落在辇车最后面,立在一潭冷湖边,他垂头丧气,哥哥正和他说话。静王解开身上的虎毛斗篷。哥哥又说了什么,那件斗篷被静王丢入水中。
他再也不是能为郡主赠衣的郎君。
小满从前以为郡主嫁皇帝比嫁静王好,静王怎能比得过天子?静王的存在,本身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就像今夜,郡主根本用不着他来救,静王明明知道,仍傻乎乎赶来,什么也做不了,反倒为郡主惹下大麻烦。
可是,这样冷的天,这样大的雪,静王能带给郡主一点弥足珍贵的温暖,却是任何人也做不到的。
一瞬寒光乍现,流箭破空袭来,阿元但闻风声,挡在光武帝身前,目光向静王望去,遥遥对视。
过去他们一起长大,朝夕相对,心意相通。
静王当即抢过一把弓弩,朝西北暗处搭弓,数箭连发,箭似流星。雪月下的冷湖边,泛着冰蓝色的光芒,第一根鹏翎箭飞出,有兵器撞击之声,第二根箭紧随相至,数名刺客自高处跌落,声息全无。
皆是一箭精准射中眼珠,鹏翎箭穿透头颅而死,是贵族射击猎物的手法。
论骑射枪术,静王属当世第一。
光武帝环住怀中的阿元,将她密不透风抱住,脸色阴沉难辨,“吾弟真是神勇无敌,有太宗遗风。”
初五率宫娥赶来,手捧贵重万金的雪狐裘,帝王为表妹披衣,表妹再不受丝毫风霜雪寒。静王缓缓放下弓箭,走到殿中,他按照毛秋说的那样,跪地认错,却一言不发。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如同月色下的水面,清楚照出月亮的轮廓。今夜天上一轮弯弯的斜月,水中的人间月也是弯弯的。
一切爱恨浓烈分明。
静王必死无疑!
褚忡心存私心,刻意放缓驰援,此时方才赶至,在旁观望。静王与姜家,宛如皇贵妃的左右手,图谋惠妃、三皇子将来大业,要对付皇贵妃,必除静王。
眼见静王凭空落下一个天大把柄,他上前直言:“陛下,静王随意调遣禁卫军,擅闯后宫,是为大不敬之罪!”
左相庞素借机发难,“剑履上殿,畅行无阻,宫中禁军一如幽州军随意静王差遣。如此,恐怕静王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光武帝垂眸看向阿元,阿元面色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孱弱的手落在帝王掌心,只是冷得惊人,怎么也捂不热之外,静静的,一动未动。
阿元腰侧有一把雪白的虎头小剑,静王的腰间亦挂着一把白虎剑,宛如一雌一雄,一双鸳鸯剑。
一对鸳鸯。
群臣喧闹,争议静王罪行。还是周王拖着肥胖的躯体挡在静王身前,胖脸落下两行泪水。
不能提太祖皇帝,更不敢提太宗皇帝。
“陛下,九弟是不忘姑姑的遗命。表妹是姑姑唯一的骨肉,姑姑生前唯一放心不下表妹。”
静王原本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听见大哥提起姑姑,幽幽目光看向光武帝,“五哥,你还记得姑姑吗?姑姑病重之时,三哥同在,我们都答应姑姑,要保护表妹一生一世。”
今年的除夕之夜,阖家团圆,是人间上好的佳节。却杀机重重,表妹从前在蓬莱宫中,深受长辈庇护,不受一丝刀光霜寒,如今来到紫金宫,暴露在利箭之下,在冰雪天地受尽寒冷。
外祖父病重时,怕他孤独,要为他选王妃。他摇头不语,外祖父伸手拍他,“你也傻,跟你阿娘一样傻。”
他抱立白虎剑,轻声说,“我心里只有表妹。”
外祖父病逝,除去一群被权力之争隔开的亲兄弟,他只有表妹了,尽管相隔千里,可表妹在他的心里,使他并不觉得孤单。
片刻宁静之后,光武帝忽而笑道:“是啊。”俯视静王,徐徐道:“静王是有功之臣。”
吴王当即一脚揣向褚忡,冲向心口,被他侧身躲开,只踹到肩上。又一脚踩向脸庞,褚忡蜷缩身体护住命门,额间冷汗直流。
“若非此辈无能,何须九哥出手。五哥,表姐身份贵重,万不该有丝毫损伤。今夜九哥的功劳众人皆知,此类无能猪狗,才该千刀万剐!”
周王恳求:“九弟一时情急失去礼数,并非不敬,请陛下念在救驾之功,宽恕九弟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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