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试探
杨崇的声音依然沉冷而平稳，季连棠却觉得有什么寒凉的东西从脚底钻入，浸得全身发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什么时候？”
“不能确定，但时间应该不短，灵魂和肉|体融合的很深，痕迹已经不是很明显了。”
“你怎么确定你没有判断错？”
“我的能力不足以让你信任吗？”
杨崇微垂下眼眸，面前的漂亮青年全身紧绷，桃花眼中那潋滟的湖水冻结成向外的冰刃，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防备姿态。
季连棠微愣，喉间滚动了一下，轻声道：“我当然信任你。”
杨崇的手抚上他的肩膀，像是要抚平他浑身的尖刺，轻声道：“你已经见识过这种人的危险，我的建议是——直接清除。”
“啪！”
季连棠直接拍开了杨崇的手，整个胸膛重重起伏，冷声道：“那是我妈！”
“我说过，她已经被替代了。”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我怎么确定养育我的从最开始就是这个外来者，还是这个外来者中途出现才替代了我的母亲？”
“有区别吗？”杨崇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非常不理解。
“当然有！”季连棠止不住浑身轻颤，目光落在女人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容颜早已不再年轻，甚至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眼角眉梢都是细纹，头发也早就花白了。脖颈上缠着绷带，即便身处梦境中，也蹙着眉头。这是他熟悉的母亲，那个顶着流言蜚语独自一人辛苦养育他、保护他，劳苦得梦中也总是蹙着眉头的母亲。
二十三年充斥着欺骗、背叛的人生中，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季连芳对他的爱，这是让他始终保有对生活期待的唯一锚点。
如果，他眼前的季连芳始终都是养育他长大的那一个，那他相信她不管真实身份是什么，都不会害自己。而如果“她”是……夺舍了养育他的季连芳，那这就是纯然的仇人。
“你从出生就被盯上，被人刻意调换人生，你觉得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能在如此精密的设计中，碰巧出现并收养你的概率有多大？”
对比季连棠的心绪烦乱，杨崇却还是如初见时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般，字字句句都客观理性、冷得彻骨：“或许她就是最大的棋子，只等待着你气运衰弱时，给予你最后一击。幕后之人的手段你也看到了，现在你已经受了许多伤，我不敢保证下一次也能及时护住你。”
“不会的……二十三年来，是她一直在保护我……”
“那或许只是伪装，反正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样？是她把我养大！你不了解她，凭什么认为全是伪装？又凭什么只凭臆断，就让我对养育我的母亲下手？！”
季连棠忍不住嘶吼，苍白的脸被怒气烧得越发明艳灼人：“我不是你！你可以对自己的父母下手，但我做不到！”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杨崇怔愣在原地。
恰这时，病房门轻响，向欣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拎着快餐盒侧身顶着门进来：“哥，杨哥，饿了一天了，你们赶紧吃点东西吧！”
没等到两人回话，她抬头才发现气氛的不对劲：“呃，你们……”
“没事，辛苦你了。”季连棠说着便要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哥，你还受着伤呢！”向欣连忙躲开，闪身将东西都放到了桌上。
季连棠呼出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从桌上拿了一份饭盒给杨崇，轻声道：“抱歉，我失言了，你先回去吧。你也有两天没有睡好觉了，这里很安全，我……你给我一点时间。”
杨崇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盒饭出了病房。
“哥，你们吵架啦？”向欣眨巴着眼，小心翼翼道：“杨哥虽然看着凶了点，但人还是挺好的……”
“别瞎想。”季连棠揉了揉向欣的头发，目光落在昏睡的季连芳身上，轻声问：“之前不是和你说了要保护我妈吗，她这次过来，你怎么不拦着点？”
“怎么没拦？但芳姨威胁我要跟我妈告状，还要给我找相亲对象，我没办法啊。”
说完，向欣又带了点愧疚：“而且这几天的新闻实在是吓到芳姨了，我看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就想着让她来看看也好。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啊，哥。”
“没事。”
说到底，向欣年龄小又没什么心眼，季连芳又还是她的长辈，季连芳铁了心要过来她也确实不好拦。怪只怪，他可以信任的人太少……
深夜时，季连芳忽然惊梦，嘴里不断含糊呓语，手也胡乱挥舞着。
“小棠，快、快跑……”
“妈，妈！醒醒！”
季连棠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季连芳挣扎了一会儿，额头浸满虚汗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季连棠的那一瞬，又立刻攥紧了他的手，喊道：“小棠！小棠，有危险，快！快！”
“妈！没事了！”
季连棠回握住那只粗糙大手，常年干农活让季连芳的指关节尤为粗大，掌心的老茧即便养病养了五六年也还是没有完全消下去。但这茧子刮着皮肤的微疼，正是他对爱最初的理解。
“这、这里是……医院？”
季连芳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看到季连棠手臂、脖颈处的伤，又急得差点流泪：“你这些伤要不要紧？怎么不包扎？那天杀的韩越彬！竟然干出这么丧良心的事！”
“都只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纱布闷着反而不利于恢复。”季连棠温声安慰着她，又问：“妈，你怎么会遇到他，还被他抓住了？”
“都怪妈！”
季连芳愣了一下，似才回想起，然后抬手就要给自己一耳光：“是我找不见你，手机又丢了，正好撞上小彬……他说医院地址被泄露出去了，为了躲避媒体，你们都要转院，你已经转走了。我看他脸伤成那样都在往外走，就信了！想跟着他去新医院找你，都怪我！都怪我！明明你已经和他绝交了……”
“妈！”
季连棠连忙抓住她的手，恍惚间想起六年前，季连芳握着那张急性白血病的诊断书，也是这样愧疚自责。明明受病痛折磨的人是她，却满心愧疚，觉得拖累了他，耽误了他学习。
“妈，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和韩越彬的具体情况。”
季连棠搂着女人的肩膀，曾为他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的肩背，如今已经比不得他的宽厚了，却依然让他感到安心：“现在没事了，坏人已经……落网了。”
“那就好！那就好！唉，那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以前明明……不会是进了什么斜教组织吧？神神叨叨弄的那些东西怪吓人的……”季连芳握着儿子的手絮叨：“幸好你没事，不然妈……”
“好了，你肯定饿了，保温桶里有粥，先吃一些吧。”
季连棠将病床摇起，让季连芳靠着，从保温桶里盛了碗粥递给她。季连芳端着粥碗，搅了搅，皱起眉头：“这粥怎么这么红？”
“五红粥，补血的，医生说你就是失血过多。”季连棠笑着解释，又拆了勺递给她。
“还是儿子贴心，对了，你看到小欣了吗？她跟我一起来的，结果走散了。”
“粥就是她买的，我赶她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好好，小欣是个好孩子，你可别骂她，是妈自己要来的！”季连芳连忙叮嘱。
“知道，粥快凉了，快喝吧。”
季连芳这才慢慢开始喝粥。
自从季连芳生病，季连棠进入娱乐圈，母子俩相聚的时间其实很少，季连棠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一起吃饭了。幼年的记忆中，季连芳吃饭是典型的劳动人民那样，吃得又快又多，但生病后肠胃就不允许了。
季连棠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语气带了点怀念：“妈，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家早上天天喝粥，你一次能吃两大海碗呢。”
“哪有那么多，咱家那碗多大啊，红薯一掺就是个大男人一碗也尽够了。咱家那红薯好吃，甜呢。”
季连芳似乎想起了从前，眼里带着笑，又吃了一勺粥：“唔，这粥就太甜了，倒还比不上咱家的红薯粥好吃。”
季连棠也笑：“咱地不是给四伯家种了，有空回去找他要点儿，带回来解解馋。”
“你四伯不爱种红薯，不如去你六伯家挖点儿，他种的好吃。”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碗粥见底，季连芳的精神状态和情绪总算是完全缓和下来。看灯光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