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特招
盲城上扬区。
此刻暴雨如注。
四户人家围着一方窄院,院子当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
靠东那户的门虚掩着,屋里不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干净。
正中央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饭菜旁边摊着一张手写的纸,纸张被反复折过,上面字迹潦草:
安全局特别行动队特招条件:
凡成功制服异族“圭”者,经核实无误,可获特招资格。
联系电话:727####
......
遇圭求援热线:214600?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像是写字的人有所思虑。
桌边坐着一个矮小的女人。
她握着手机,反复按着同一个号码。
听筒里那个机械女声已经响了七八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碗慢慢凉下去的糙米饭,眉心拧成一团。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她起身去拿门边挂着的两件雨衣。
这时,门被敲响。
*
弥嫣没想到进安全局会是这种形式。
她原本以为会是考上附中那年,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走完考核,名正言顺地穿上制服。
结果那年安全局一道新令下来,洪山区被整片划掉,她也因为出身无法过审,一早从附中退了学。
来上扬区这三年,母亲到处跑身份的事,跑断了腿也办不下来。
三年了,她连本地附中的门都进不去。
只能在此先上着学。
她恨透了安全局。
但怎么也没想到比洪山区落后破败不止十倍的上扬区,居然是安全局管辖范围......
圭隔三差五来犯一次,不至于造成大规模伤亡,但猫戏耗子一般离开后总会有几间棚屋倒塌,也会有几家人户办丧事。
那个叫刘强的地头蛇,欺压强占,无法无天。
弥嫣因为看不惯,戴着口罩鸭舌帽就在巷子里把他一个欺老的手下教训了一顿。
结果第二天自己竟然被那个老妇人指认。
为了躲着追查,弥嫣和母亲被迫搬到了偏远街一个破旧的四合院。
舒兰告诉她说:“各个地方风土人情不同,收起你那副帮天帮地的慈悲心。这个时代,要在顾好自己的前提下,再想着改变。”
从那以后弥嫣便学着收敛忍耐。
直到第一次看见安全局的物资车队开进上扬区。
看见刘强满脸横肉堆着笑,谄媚殷勤地迎上去...
和那些穿黄白色制服、肩章上绣着鹰的人握手寒暄......
弥嫣才明白什么是掩耳盗铃。
他们不看那些瘦成麻杆的民众。
也不问那些麻木的脸孔背后是多少个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
给一点东西就可以填平自己的愧疚,然后心安理得地忽略真正的苦难。
从刘强开始禁止民众靠近他庭院且克扣物资开始,弥嫣就开始各种搜罗证据。
没多久,身边多了曲楠这个跟班。
听闻讲述,她对曲楠家里的事也感到十分气愤。
曲楠的父亲当年不知从哪听说洪山区生活富足、民众安乐,就招呼街坊一起逃过去,结果被安全局以“传播不实言论”抓走,关了两年还没放回来。
她从小在洪山区长大,那些话不是假的。
可这事非但不能说,还因为这个让曲楠一家人在上扬区被孤立、被唾骂,人人都跟着一起对洪山区喊打喊杀。
后来一次圭袭,曲楠失去了一条腿,安全局的人来慰问,拍了她坐在轮椅上画画的照片,印成海报贴得满城都是,上面写着“世界和平”。
塑造圣徒让所有牺牲变得无可置疑么?
一开始加入安全局的想法也摇摇欲坠。
她要的是止戈,是停下战争,是不让民众流离失所,而不是选择性的视而不见。
前几天圭袭后安全局又一次物资援助,弥嫣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想要搭上这条线,想要看看安全局内部到底糜烂到什么程度?
刘强这样的人压迫他们到底是存心不管还是被蒙蔽双眼。
但那些一个个装着活人的箱子被秘密押送车上后,弥嫣才是真的脚底生寒。
......
“到了。”
弥嫣被两个冷着脸穿着制服的女队员从车上架下来。
手上还戴着镣铐,穿过一扇又一扇合金门,先是见了一个又白又胖带着黑色眼镜的中年男人。
听身边两个女队员喊他林队。
紧接着自己进了标牌为控制室的一个房间被各种机器检测。
那男人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
所有检测完毕后,她又被带到一间亮得晃眼的审讯室。
被按在椅子上解了镣铐,两个女队员退到门边站着,像两尊石狮子。
门开。
两个男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着黄黑色相间的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极深,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平直,整张脸都透着寡淡,不近人情。
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在她对面坐下。
身边那个男人紧随其后。
两人长相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正对着的这位是一把冷刀,那他旁边的就是一匹温绸缎。
周延鑫一双含情眼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带翘,看谁都像在看熟人。
目光扫到对面那张骨相极美的脸微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修珩寻求共识。
修珩的反应相对镇定,只是盯着面前的女孩看了两秒随后翻开笔记。
周延鑫轻咳一声也恢复自然,他推着面前一杯水到弥嫣面前。
“吓坏了吧?先喝点水暖暖。过会我们会联系你家长,现在要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别怕哈。”
他笑了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弥嫣从书包里翻出学生证递过去,上面有自己手写的名字。
周延鑫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凝了一瞬,犹疑出声:“妳媽?”
弥嫣:“……”
对方笑得很温和:“你这名字取得好啊。”
弥嫣终于忍无可忍地看向修珩。
后者正微皱着眉头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有点痛苦。
她毫不客气地问:“你们特别行动队不学文化课是吗?你头疼是因为身边全是文盲么?”
周延鑫:“?”
弥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本来阴雨天就烦,碰见这群穿制服的人心里更堵。
再加上没逮到那只圭,特招条件可能要泡汤,面对着对面这个叫错她名字的男人——她甚至有徒手撕碎他的冲动。
一个个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
表面做派漂亮。
内里吃喝玩乐。
周延鑫还盯着手里的证件看,努力辨认那两个乱糟糟的字迹。
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冷白的手。
修珩长指一勾,把学生证从他手里拿走了。
蓝色的带子搭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修剪得平整干净的指甲落在弥嫣眼中。
他视线略低,眉间平展,周身气质疏离而克制。
弥嫣心里的郁气莫名散了些。
确实赏心悦目。
修珩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丸子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睛又大又圆,嘴唇微微勾起,笑得还算自然。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秒。
拇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