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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小丘去》

17. 第 17 章

大学的最后一年,注定兵荒马乱。

那是一个看不见前方的十字路口,提剑四顾,四野茫茫,风从每个方向吹来。

有人在考公的题海里泅渡,有人在反复涂改简历上那几年的自己,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回避地躺在床上,等待命运替自己做决定。

每当你跃跃欲试地探出自己的脚,耳畔便响起太多太多声音,仿佛一场夏日密集的骤雨。

所有过来人都企图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告诉后来者:不要去那里,不要这么快就把自己交出去,不要这么早就放弃自己,不要蒙着眼睛结婚生子,不要进入一个要死掉的行业……

不要、不要……

赵以宁也身处在这拥挤而又嘈杂的人群里,像一条鱼奋力地摆动鱼尾,逆游而上。

她没有拖到最后一天才递交申请材料,而是倒数第二天,这把老周气得够呛。

邮件发出去后,除了焦躁地等待,生活还在继续。

她做了两手准备,一面继续兼职导游,一面也加入了找工作的大军。

导游工作越做越顺,后面甚至带起了外国旅行团。

别上小蜜蜂扩音器,她站在岳麓山的石阶上,对来自世界各地不同颜色的眼睛,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长沙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

来自美国的旅客通常出手阔绰,有小费文化;荷兰和德国旅客相对抠门,十分严肃;而西班牙和意大利男人盛产情圣基因,最热衷于用眼神捕获芳心。

他们会故意用那双地中海般蔚蓝的眼睛深深凝望她,然后说——

“抱歉,我不得不问。是你一直在发光,还是今天的太阳故意偏心?”

而她会回答:“请记得涂spf50+防晒霜,不然比太阳还闪耀的,将会是你漂亮的小脸蛋。”

讲得太顺,到后来嘴巴甚至比脑子先动。不记得第多少次站在省博大棺前讲述辛追夫人的故事,她发现自己嘴上在讲解,但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漆器上的纹路是怎么画上去的?”有旅客问。

“毛笔。”她条件反射地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展柜上,恍惚间又映出了易克瑟那张脸。

那是她的第一位客人。

那一次,一切都是新鲜的,对他是,对她也是。

只是在之后日复一日同样的话术里,当初那种笨拙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期待和兴奋无影无踪。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易克瑟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好么?

他有好起来么?

在带旅行团的间隙,赵以宁窝在大巴车最后一排,点进了那个许久未打开的对话框。

消息一条条浮出来。往上翻,最开始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和照片。他告诉她,自己顺利落地日本,转机斯德哥尔摩。

他还发来被霜雪覆盖的庄园和马厩,展示他父亲收集的一整排猎枪。

可再往下滑,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哪一一刻哪一瞬,消息渐渐变少了。他说的事,她好陌生,而她的生活和朋友,他也一概不知。

瑞典和长沙隔着时差,常常是他在夜里发来一条消息,而她醒来后才看到,匆匆忙忙回复,消息便石沉大海,再然后她忙完一整天、带完一个团、挤上晚高峰的地铁,才想起打开看一眼。而他那边,又入了夜。

他们两个人,仿佛在两个不同季节里穿行。

她依然挂记着易克瑟的健康,时刻确认他是否还在,但她的生活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有时候,她忙了一整天,回到空荡荡的宿舍,腿肚子走了一天发酸发胀,嗓子也沙哑宛如吞下一把沙砾,而直博申请的文件依然杳无音讯。

前方灰蒙蒙一片,她什么都不想干,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像瘪掉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一句话也不想说。

一天下午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她以为是导游排班的消息,点开才知道是直博申请回函。

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短短的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群里久违的再次炸开锅,周晴和林晚亭已经从宿舍里搬了出去,在群里祝贺她:“申上了!!!”

“太好了,小宁子,你真牛!”

“以后可是doc.赵了!”

“是docx.赵啦!”

赵以宁发了个嘚瑟的表情,小猫得意龇牙。

高兴当然是真的,终于一切尘埃落地。

但这份高兴却很短暂,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了几秒就化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晚上临睡前刷微信朋友圈,身边的朋友有的入职互联网公司,月薪是她兼职导游好几个月才能挣到的数;有的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已经开始看房。

她难免又想到自己,二十三岁了,依然没有一份正经的薪水,而这个状态可能要持续好多好多年。

电话响起,老赵要跟她视频,她接通,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老赵,你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

“不一直这样么?”老赵大笑着说。

背景里老妈说:“你爸头发忘了染!”

老赵已经快六十了,他忙忙碌碌了一辈子,干着最吃力的体力活,只为了送她去读书。他们无怨无悔,可是她又能心安理得?

她继续深造,做兼职打工。

带外国的旅行团,依然是相对赚钱的方法。

易克瑟的影子就这么淡了,她再也不会在喝柠檬味气泡水的时候想起他。

一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他的名字消失了,他的照片从手机相册的第一张滑到了文件夹深处。

手机升级换代,像素越来越高清,那时拍下照片以为和人眼无异,可后来才发现,高清也好,4K也好,像素点组成的图案永远只是一张照片,记录不下味道,温度,触感。就像一张高级的老照片,依然会随着时间渐渐褪去眼色。

长沙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天。

漫长的冬天结束后,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四月的长沙香樟树刚换完新叶,满城都是清新蓬勃的绿。

老周依旧不让人好过,狠狠虐他们,文献单子拉了一长串,组会一周两次,赵以宁基本上长在了图书馆里,做梦都梦到唐宋八大家几个老男人在云端开茶话会。

这天老周随口提了一句《柳宗元文选》,要人民文学出版社,80年的,说谁要是能找到就带过来。

满图书馆检索了一遍,状态全是“借出”或“在编目中”,师兄师姐们在群里面面相觑。

“我这里有。”赵以宁看到消息后回复。

“你怎么会有?”其他师兄师姐好奇地问。

赵以宁说:“是一位朋友送给我的。”

她匆匆出图书馆,一出大楼,阳光兜头照下来,暖融融的,四月的天好得不像话。

可就是那一刻,一股没来由的不安猛地攥住了她,像有根针在后背轻轻扎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还是哪篇推送里读到过——春天是抑郁症发病的高峰期。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赶紧翻找易克瑟的朋友圈,他很久很久没有用WeChat。系统默认背景图像素模糊,仿佛一个人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淡出这个世界。

“易克瑟,你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她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几十步,又不安地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安安静静的,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自己开解自己,也许他不用微信了,也许他换了手机,也许他只是没看到。

也许,也许……再多的也许也掩盖不了心底深处的不安。

“抱歉……”她迎面和一位同学撞了一下,甚至没看清撞到的是谁,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女生的身影,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就继续往前跑。

四月的长沙已经热了起来,一路跑到宿舍楼前,后背湿成一片。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把包扔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到处找书。

那是她最珍惜的一本书,永远都放在床头书架上。可偏偏今天怎么也找不到。她越翻越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书一本本抽出来又塞回去。

最后突然定睛一看,那本书就静静地立在眼皮底下,书脊贴着书架边缘,光线正好把它藏进一片阴影里。

她愣了一会儿,才将书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属于那个夏天的清冽潭水瞬间扑面而来。

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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