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溯光
那男人含笑着打量起他二人。
一笑,便如春雪消融,脸颊还露出浅浅的梨涡,叫人无端生出无限的亲切感。
“无妨。”声音温雅从容,甚至称得上慈和。
连虞躲在宿偃的背后,忍不住从他肩侧又看了一眼。
满室男女皆已显出醉态,唯独他的眼睛清醒得可怕。
这场声色迷梦分明因他而起,他自己却始终置身事外,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众人的丑态。
明明笑得慈和,却令人不寒而栗。
只因他在享受的,不是这人间极乐,而是亲手撕开端方皮囊,看着众生在他面前显露贪嗔痴欲。
宿偃只是略一点头:“唐突了。”他扣住连虞的左腕,将她带出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满室昏红和暖香。
长廊尽头,两扇雕花木门左右相对。方才连虞拐错了方向,闯进的是右边那间,师姐留话所指的,却是左边。
她失魂落魄地跟在宿偃身后,任由他牵着向前走。
师父向来不苟言笑,稳重自持,除非是被她这个顽徒气狠了,训斥她时,才会多几分人气。
宗门上下皆认为,他生来就是一轮普照众生的赤阳,高悬云端,受万人敬仰,可仰望、敬重、追随,却决不能靠近。
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就像是有人将神龛上供奉多年的神像拖入红尘,赋予它欲念,再让它睁开眼睛看她。
可那又分明不是师父。
他眉眼间没有师父的冷峻端肃。
同样一张脸,却像是生出了截然相反的灵魂。
师父分明还在山上闭关。
那么,方才的人究竟是谁?
直到宿偃在左侧房门前停下,连虞才骤然回神。
他松开她的手,没有立即开口,只朝紧闭的房门扬了扬下巴。
连虞上前敲门。
无人应答。
于是她推开门,房中一片漆黑,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连虞疑心自己找错了房间,再三确认位置。
他倚在门边,懒洋洋道:“没能享到齐人之福,很遗憾?”
她径直走进去,头也不回道:“我可消受不起魔君这等美妾。”
宿偃反手将门合上,曲指叩了叩墙壁,回声沉闷。
栖凤馆最重客人私隐,这些雅间的四壁与门扉都夹着厚厚的棉毡,合门之后,连外面的丝竹声都只剩下一层模糊余响。
他回头,低声道:“你认识他。”
陈述句。
连虞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宿偃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灯火。
火光骤然亮起,就见一个白影飘在眼前。
她吓得低叫了一声,瞬间倒退到宿偃身后。
“有鬼!”
宿偃的手已经探向袖口,待看清以后,动作又停了下来。
原来是桌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绘着一个翩翩如谪仙、回眸凝望的白衣美男子,立于云海之上。
宿偃将她从背后拖了出来,似笑非笑:“做贼的胆子这么小,也敢去偷前尘镜?”
她讪讪地探出头,见确实是一幅画,才长出一口气。
听见后半句,她立刻警醒起来:“捉贼拿赃,讲话要有证据。”
好家伙。
这几天一直没提这茬,她还以为这事已经糊弄过去了。没想到此人如此阴险,竟想趁她受惊时套取口供。
宿偃哼笑了声,没有继续追问。
空荡荡的房间内,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她反倒心里舒了口气,刚经历了那样震撼的画面,若真有个花美男在里面,她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相姑娘特意把你引来,只给你留了张画像?”他的语气颇有看好戏的味道。
连虞又细细翻找了一遍房间,果真什么都没有。
不应当。
以她对师姐的了解,虽然她最喜欢作弄人,涉及正事时却从不含糊。
只有一幅画?
宿偃的话提醒了她。
她凑过去仔仔细细打量起这幅画,还真瞧出了苗头。
画中之人名为空山君,太微上下都熟知,正是太微的立宗祖师。
相传他曾得仙人神授,以武入道,肉身登仙。
这幅画描绘的便是他仰望天界,窥得仙机的故事。
太微正殿中也悬着一幅几乎相同的《空山问天图》。
几乎相同。
连虞盯着画中人的眼睛,忽然发现了异样。
宗门原画里,空山君仰望的是天际太微垣。
可眼前这幅画中,他的目光却偏了半寸,恰好落在西侧房梁上。
连虞顺着那道目光望去,眼睛顿时亮了。
“瞧好了,给你变个戏法。”她拍拍宿偃的肩,示意道:“搭把手。”
他也朝上方瞧了一眼,随即站到房梁下,便配合地摆好弓步,架起手臂。
连虞倒退了两步,骤然冲过来,一脚踏向他的手臂,宿偃顺势向上一托,她便借着力,轻盈地跃起来。
随即,她左手一把扣住房梁,翻了上去。
果然。
积着一层薄灰的房梁上放着一把剑,和一个包裹。
这把剑被包在黑布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接着。”
她将剑和包袱一并扔下来,然后翻身落地。
原本这点翻梁上柱的小事对她来说简直是如呼吸一般简单,可她当下重伤未愈,落地的动作震得她面色一白,肺腑间翻涌起血气。
她从宿偃怀里拿过包袱,强撑着平复了下去。
包袱里有两张路引、一些出自神医谷的疗伤圣品、以及一些奇怪的乔装道具。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四句话:
下月速归
离他远点
溯光归你
记得还钱
龙飞凤舞的,是师姐的字迹。
连虞盯着最后一句,方才涌上来的感动顿时散了个干净。
果然是亲师姐,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卷过纸角,转眼便将字迹吞没。
宿偃没有阻止,只俯身解开包剑的黑布。
剑鞘由乌沉木制成,剑格为错开的两弯残月,看起来质地十分朴素。唯有剑首嵌有一枚黑白双面的旋光轮,稍显特别。
他拔出剑,狭长轻薄的剑身露了出来,烟银色的质地,黯淡得像一柄旧剑。
随着剑脊在灯下转动,细密的星芒却从银灰中逆流而起,宛如一条倒悬的星河。
他漆黑的眼睛映在了那条银河里,缓缓流动。
“有了路引,天一亮我们便可出城。”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