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补药
秦国的国书由使者交到鸿胪寺,午后再转到尚书台,最后才送进天安殿。
元翼没有像平日一样低头批奏牍,而是靠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卷国书,唇边似笑非笑。
刘灼灼进殿时,元翼已经看完了。
她走到案边行礼。
“陛下。”
元翼抬眼看她。
“过来。”
刘灼灼以为他要让自己看国书,便往前走了两步。谁知刚到御案旁,元翼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刘灼灼猝不及防,身体失了平衡,下意识扶住御案。
下一刻,人已经坐到了他膝上。
元翼倒是觉得这动作再自然不过,一只手揽住她腰,另一只手把国书摊到她面前。
“你看看。”
刘灼灼低头。
“陛下不能让我站着看?”
“不能。”
元翼答得十分干脆。他神情坦然,显然没有半点觉得哪里不妥。
自从前几日那场近乎审问的谈话之后,他待她似乎又与从前不同了一些。
从前是喜欢把她留在身边,如今却恨不得连那几步路也省掉。
刘灼灼没有再挣,索性在他腿上坐稳,低头去看国书。
只看了几行,她便明白元翼方才为什么是那副神情。
这封国书写得很客气。
秦国仍旧称他为代王。
赵国二字一次也没有出现。
至于元翼此前让人送去的话——若秦王愿尊赵国正朔,以天子之礼相待,柴璧所俘秦将可以商谈放还——姚景略一个字也没有接。
刘灼灼把国书放回案上。
“秦王不认陛下帝号,也不认赵国正朔。”
元翼眉梢轻轻一挑。
“还有。”
刘灼灼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偏偏停了一下。
元翼手臂还搁在她腰上,见她不说,指尖很轻地敲了两下。
刘灼灼终于道:
“俘将可以谈。”
元翼笑了一声。
“但?”
“但不能拿承认正朔来换。”
元翼唇边笑意更深。
“还有。”
刘灼灼转头看他。
“陛下不是都看懂了么?”
“朕想听你说。”
他说得理所当然。
刘灼灼盯着他片刻,终于还是替姚景略把那封客气至极的国书翻译得直白了一些。
“秦王的意思是,陛下想让他低头——”
她停了一下。
“做梦。”
元翼终于笑出了声。
刘灼灼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骨头倒硬。”
元翼说这句话时,倒也没有多少恼怒。
姚景略若真的立刻承认赵国帝号,就不像那个在柴璧与他正面对阵的人了。
元翼将国书扔回案上,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刘灼灼一会儿。
“不过朕看,他也没有多想要你回去。”
这话说得刻意。姚景略不肯以正朔换俘将,自是与她毫不相干。可元翼偏偏要把两件事放在一起。
刘灼灼把身体往后一靠,靠进元翼怀里。
“是么?”
元翼看她,说得煞有介事。
“你看,他都不肯纡尊降贵换你回去。”
刘灼灼忍住笑。
“真要交换俘虏,陛下舍得让我回秦国?”
元翼原本只是想拿姚景略逗她。听见这句话,眼底那点笑意却淡了一些。
“你想回去?”
语气仍然平静,刘灼灼却听出了里面那一点认真。
这个问题回答快了,显得假,搞不好容易像在无事生非。
她便故意垂下眼,伸手拨了一下御案上的玉镇。
“那得看陛下对我好不好了。”
元翼愣了半拍,随即气笑了。
“朕连后宫都不去了,对你还不够好?”
刘灼灼眼睛眨了一下。
“臣是侍中。臣管陛下的后宫做什么?”
说完,她脸上还真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下一刻,腰间忽然一紧。
元翼掐了她一下。刘灼灼没忍住笑,往旁边躲。
“陛下!”
“现在知道朕是陛下了?”
“臣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嘴上还在顶,身体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根本躲不开。元翼看她笑,方才因为姚景略而生出的那点不快也散了。
他把人往怀里又收了一点。
“还要怎么对你好?”
刘灼灼拿手推他与他调笑。
“是陛下自己不去的,和臣有什么关系?”
元翼被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逗得又气又笑,正要伸手去捏她脸,殿外忽然传来黄门的声音。
“陛下。”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停。
黄门隔着殿门道:
“贺兰夫人来了。她说说听闻陛下前几日头疾发作,亲自送了补汤来。”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些,她下意识便要起身。
可她刚撑着御案想站起来,元翼按在她腰间的手不容置喙地往下一压。
“坐着。”
刘灼灼侧脸看他。元翼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嫌她动来动去麻烦。
元翼这才朝殿外道:
“让她进来。”
殿门打开。
贺兰盈华亲自端着一只食盒走进来。
她今日显然仔细收拾过。
衣饰的颜色并不张扬,却华贵端丽。独孤蒨死后,宫里人人都谨慎,贺兰盈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穿得过分鲜亮,只用了颜色沉静的锦衣,发间簪了一支白玉钗。
她原本低着头。走进几步后,才抬眼看向御案。
看到刘灼灼的那一瞬,贺兰盈华眼底的神情几乎空白了一下。
她来之前设想过许多场面。
元翼正在看奏牍。
元翼头疼未愈。
甚至元翼不愿见她,只让黄门收下补汤。
唯独没有想到,会看见刘侍中穿着一身官服,端端正正坐在皇帝腿上。
贺兰盈华很快垂下眼。
“妾见过陛下。”
元翼道:
“起来。”
贺兰盈华这才上前,把食盒放到龙案上。
“听说陛下前几日头疾又犯了。”
她打开食盒。
“妾亲自炖了些补气安神的汤。”
元翼看了一眼。
“放着吧。”
语气说不上冷淡,却也没有多少兴趣。
贺兰盈华将汤拿出来,却也没有立刻请辞。
她今日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一碗汤。
独孤蒨死了。
皇太子与陛下又接连传出不和。元茂的位置若是因此动摇——
贺兰盈华不可能不想到自己的儿子。
她重新抬头。
“陛下。”
元翼已经听出她还有话。
“说。”
“绍儿这几日——”
才说了几个字,元翼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刘灼灼坐得离他极近,自然感觉到了。
这几日只要提元茂,元翼便烦。
可现在听见元绍,他似乎更烦。
贺兰盈华也察觉到他的神色,后面的话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绍儿年纪也渐渐大了。妾想着,他平日虽然顽皮些,也该让他多学些军国之事。”
元翼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却已经浮出了另一个儿子的样子。
斗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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