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滇北山
滇北山,只是听名字就知道它位于云滇北部。
宋伊程斐二人虽然人生地不熟,出了村口往镇上走去,一路往北准备向过路的行人打探消息。
到了镇上天还刚亮,路上行人稀少,倒是有三两家早膳店分散在街道两侧,正当程斐想下马问问道,一道身影弯着从店里探出来背对着程斐。
一个老汉吃力地往外搬着比人还高的蒸笼,程斐见状上前搭了把手。
手上的重量一轻,老汉一时惊讶,看清程斐的身影后连忙道谢:“哎哟谢谢小伙子了!”
“没关系的大伯,”程斐帮老汉把蒸笼架上蒸台,拍拍手,“大伯你知道滇北山往哪个方向走不?”
老汉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滇北山?这条路一直往北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后右拐走五公里就是了。”
先前的预料没有错,走的方向也是正确的,程斐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走,那老汉又补了一句:“公子,那地方可不比你们城里热闹,去了怕是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你们去那干什么呢?”
程斐顿了顿:“……去找个姓周的老伯。”
老汉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咧开口笑了:“哦!周老头啊。那你们往北走就对喽,他就住那山脚下。”
程斐没有指望眼前的大伯能够给自己提供什么切实的帮助,但是听他说认识周大爷的时候心里还是不由得一喜。
“那太好了,谢谢大伯指路。”
程斐转身走之前眼睛飘过那冒着白烟的蒸笼,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又走了回去。
“大伯,你蒸笼里卖的是包子吗?”
“是的,小伙子,肉包菜包豆沙包,白面馒头也有,怎么,要来一个吗?”
程斐思索片刻:“……来两个肉包吧。”
“好嘞!”
宋伊的头探出窗外已经多时,大伯与程斐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程斐正是瞧见宋伊才想着两个人都没吃早饭,虽然他记得宋伊说过自己不是经常吃早膳,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充当起了她“奶奶”的身份。
程斐将刚买来的早饭递给宋伊:“肉包子,吃么?”
“谢谢。”
“水壶我也带了,你拿去吧。”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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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老汉指的路,经过那棵大槐树,拐进一条窄泥巴路,又走了一阵,那个在脑海中想象的滇北山便逐渐浮现在面前。
山下其实没有任何的石碑或文字表示宋伊程斐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到达前,村口那人家门口坐着打木盒子大爷的身影先一步拦住了他们。
二人定睛一看,这不是周大爷吗?
“周大爷?”
“宋姑娘是吧,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周大爷放下手头上的木工,抬头看着初来乍到的二人。
“您给我留了字条,我便来了。”宋伊认真地回答。
周大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带微笑地说:“幸亏你来了,我还怕姑娘你不来呢。”
宋伊不想和周大爷打哑谜,她直接切入正题:“周大爷,我们来这一趟,就是为求个真相,您留的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周大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往院子里走:“进来说吧。”
神神秘秘的,二人基于对周大爷的信任,还是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东墙根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西边搭着个草棚,棚下堆着些农具,两头拴在里头的母牛时不时发出哞哞声。
周大爷从里屋拖出一张小矮桌院子当中,又拎了两个竹凳放到二人面前,自己先坐下后便摆弄起桌上的茶叶。
宋伊和程斐互相对视一眼后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周大爷手中捏着一小撮干茶,在手中观察片刻后才开口:“你们那个铺子,开在杨家的老铺面上,用的是杨家的茶叶,老太太的孙女还天天往你们店里跑。”
宋伊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
“几年前,有人想买那个铺面,老太太没卖。那人一直记着这件事。”周大爷将手上的茶叶放进茶碗,提起水壶,注入热水,“如今你们来了,用的还是杨家的铺子,做的还是杨家以前做的事。你说,那人能高兴吗?”
程斐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那些奶铺子不卖奶给我们,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
周大爷点了点头。
“谁?”宋伊问。
周大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碗,轻微摇晃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赵家。”
宋伊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注意到周大爷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赵家是谁?”
“赵九爷。”周大爷说,“城外二十里有个赵家堡,堡主姓赵,人称赵九爷。云滇府城大半的奶铺子、糖铺子、干果铺子,都要看他脸色。你这铺子开在杨家的地界上,又抢了他想买没买到的铺面,他自然不会让你顺顺当当地做下去。”
宋伊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您留纸条劝我们避风头,也是因为赵九爷?”
周大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劝你们避风头是真的,但让你们来滇北山,还有别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用布包着,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他慢慢打开,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磨损,折痕深得快要裂开。
“这是杨青瑶她爹当年留给我的,”周大爷把纸递过来,“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
宋伊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字迹清晰,落款处盖着红印,写的是一处位于府城西街的铺面,位置正在宋伊现在租用的那间铺子隔壁。
“隔壁那间铺子,也是杨家的。”周大爷说,“当年杨青瑶她爹买下来,还没来得及用,人就不在了。地契一直没交给老太太,她不知道这件事。”
宋伊握着那张地契,指尖微微收紧。
周大爷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郑重:“姑娘,我不知道你能在云滇待多久,也不知道你这铺子能开成什么样。但我想,既然你用了杨家的铺子,又带了杨家的茶,还带着青瑶那丫头在身边,这东西交给你,比烂在我手里强。”
山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得那张地契的边角微微颤动。
宋伊低头看了看那张泛黄的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面容沧桑的老人,半晌才开口:“周大爷,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那丫头的爹,当年也帮过我。”周大爷把泡好的茶水送到宋伊程斐面前,轻声说,“可惜他没等到我报答他。”
二人接过周大爷的茶水,热气裹着茶香升腾,二人品了品,茶水刚入口的那一瞬,宋伊便知道这是杨家出来的茶叶,而且品质不低。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柴堆的细微声响。
光看周大爷家的状况,是负担不起这样品质的茶叶的,那他能获得这种茶叶的唯一渠道,那便是与杨家有所交集。
程斐在旁边也听懂了周大爷的言外之意,他朝周大爷拱了拱手:“周大爷,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周大爷摆了摆手:“记不记的不打紧,把日子过好就行,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宋伊把地契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她站起身,认真地向周大爷行了个礼:“多谢周大爷。赵九爷那边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周大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院子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马儿驮着车等得不耐烦,正在树荫下甩着尾巴,见他们出来,打了个响鼻。
宋伊爬上马车,但没进车厢里,她抓着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程斐。”
“嗯?”
“你说,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打老人小孩的主意?”
程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扯了扯缰绳,让马车动起来。
“不管他坏到什么程度,”他说,“既然咱们来了,就没打算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