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晨光透过绡纱帐,朦胧地铺了一层进来。萧兰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看去,裴砚竟尚在酣睡,这人向来起得比司晨还早,今日倒是破天荒。
她不欲扰他清梦,撑着身子,轻手蹑足地打算从他身侧翻下榻去。
腰身才堪堪抬起,手腕便蓦地被一把握住。
她微怔间,整个人已被拽回榻中。天旋地转间,裴砚已翻身覆上来。他显是未尽全醒,睡眼惺忪,沉沉的热息扑在颈侧,烫得她下意识瑟缩。
他的大掌仍扣在她腰间,掌心的滚烫透过单薄的寝衣寸寸渗入。她试着挣了一下,他反倒收拢臂膀,身形下压,将她困得严严实实。
“驸马……”她娇音尚软,“该去点卯了。”
他应了声,却未动分毫,反倒寻了她颈窝埋首下去,鼻尖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锁骨。萧兰因身子霎时绷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
“今日晚些去,无妨。”他嗓音喑哑,裹着热息拂过她耳廓,“急务昨日已毕。”
言罢,他微掀眼帘。那双眸子虽带倦意,却黑沉如墨。萧兰因仓皇避开视线,耳根却已红透,呼吸渐乱。
他复又低首,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尖,继而落到耳垂,最后顺着下颌弧线游移,停在她唇角处。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近得能数清彼此颤动的睫毛。她终阖上双眸,指尖仍揪着他衣料不放,却终究没有推开。
闹了一通,再起身时竟已至辰时。萧兰因懒洋洋地由沉绿和拂枝伺候着沐浴更衣,在热水里泡了一阵,骨缝里那股酥软才散去些许。
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她转回内室坐在妆台前,由着两个丫头替她绞干湿发、梳理云鬓。
半扇支窗漏进明净天光,她正半阖着眼打盹儿,余光忽见一道人影自窗外掠过。是裴砚。他竟还没去当值。那身影步履端方,目不斜视,瞧着倒是一派端方自持,只是经过窗下时,那步子分明比平日里慢了三分不止。
萧兰因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作未觉,慢条斯理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碎发。
沉绿立在她身后篦发,正挑拣着簪子,忽然憋着笑,压低了嗓音问:“公主,那支海棠红的簪子搁哪儿了?”
依规矩,贴身侍女理应对主子的首饰了如指掌,可偏偏架不住这位祖宗随性,素日她嫌弃发饰累赘,摘下来便东一支西一支地随手乱塞。
从前在知乐殿时,外殿、内殿乃至浴间皆设了妆台,如今这公主府也照旧,指不定就被随手塞进了哪个妆匣角落,有时甚至压在哪处软枕下。
几个丫头不到时辰不敢乱翻主子的私榻,偶尔寻不到东西,只能出声探问。
萧兰素来不拘这些细枝末节,往常被问起,自己也多半记不清究竟丢在了哪处。不过今早刚被某人闹过一场,几样零碎她方才亲手收拢过,这回倒是记得分明,半阖着眼皮道:“左边螺钿匣子,第二层。”
沉绿依言打开匣子,那支海棠红簪子果然静卧其中。她取出簪子,熟练地斜插进萧兰因发髻间。玛瑙雕就的花瓣层层叠叠,日光下剔透莹润,好似凝了一汪胭脂。
正巧,窗外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沉绿抿嘴一笑,与拂枝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漾起了藏不住的笑意。
裴砚出了公主府,临上马车前侧首瞥了一眼平安:“去西市,给我挑支簪子。”
平安应声刚要走,又被裴砚叫住。觉得这小子平日里毛手毛脚,让他去买脂粉首饰,怕是连钗环和步摇都分不清,届时真不知会捧回个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裴砚略一沉吟,摆了摆手:“算了,待会儿我自己去。”
平安挠了挠头,不敢多问,只麻利地掀开车帘,扶他上车,随即翻身坐上辕座,扬鞭往户部方向赶去。
到了户部衙门,裴砚径直往周秉正值房去,叩了叩门框:“周大人,今日我要去趟礼部,这边的事你多担待些。”
周秉正正低头批阅公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搁笔点头。
这位裴大人素日里只闷头核账理事,从不主动往别处衙门踏半步,周秉正看在眼里,早替他急了好几回。如今见他终于开窍,心下甚是欣慰。
殊不知这官场上的门道,光有政绩哪里够。升迁不仅看你在任上核了多少簿册,更看清誉、看人望。若整日独来独往,同僚觉你孤傲难处,面上客客气气,背地廷推时,那一票票的,决计不会投给你。
往小了说是风评受损,往大了说是动摇前程根基。很多时候,声望这虚名,反倒比实打实的政绩还要管用。
这其中的关窍,周秉正是摸爬滚打十多年才悟透的。他坐在今日这个位子上,实打实地熬了十载寒暑,苦也吃过,冷板凳也坐过,才算堪堪立住脚跟。
反观裴砚,他圣眷正浓,年纪轻轻破格提拔至侍郎高位,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造化。但周秉正心里跟明镜似的,再往上走,光靠君恩不够,总得让那些老资历的同僚觉得你德才配位,方能服众。
见裴砚如今肯主动迈出这一步,他自是欣慰不已。
他正欲趁势提点两句,抬眼却见裴砚已经转身离去了。
周秉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无奈重拾朱笔。然笔尖甫一落下,他却骤然顿住。
方才裴大人提及的……可是礼部?
他眉头紧锁,去礼部作甚?礼部掌管祭祀典仪、藩属朝贡,与户部素无瓜葛,裴大人平白去礼部走动,毫无道理。莫非是他听岔了,其实是吏部?吏部掌官员考选,若裴砚意在更上一层楼,多与吏部往来才合乎常理。
念及此处,周秉正搁笔沉思,莫非是尚书大人要调任了?倘若户部尚书位置空出来,多少猛虎在侧,裴大人若提前得了风声,那往吏部跑就说得通了……
可他并未听闻什么风吹草动啊。他越想越觉蹊跷,眉头拧成了川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低声嘀咕:“要不……待会儿去尚书大人那边探探口风?”
裴砚步出户部衙门,日头正悬中天。他在阶前略作停顿,侧首对平安道:“先去西市。”
平安微愣,西市?爷除却公干,何曾去过那等嘈杂处所?虽心中纳罕,却没敢多问,只利落地放下脚蹬,侍奉裴砚登车,随即娴熟地调转车头,顺着长街一路向西疾行。
西市果然是一派繁华,车马才刚拐进街口,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道旁摊贩林立,布匹、糖人、字画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裴砚鲜少涉足此地,下了马车沿着街边行了一段,目光在两侧摊位间缓缓逡巡,终是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驻足。
摊面不大,木板上铺陈着暗红绒布,零散摆着些簪环耳珰,虽非名贵珍品,倒也透着几分别致巧思。摊主是个四十许的妇人,裹着靛蓝头巾,正低头理货。蓦地抬头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站在面前,连忙堆起笑脸,热络地招呼道:“公子可是为心上人挑礼物?”
裴砚神色疏淡,只略一点头。
那妇人眼睛登时一亮,嗓门也高了几分:“哎哟,那公子可来对地方了!似公子这般一表人才,心上人定是生得极好,更得佩个好首饰,才衬得起那份容貌。”
听着这话,裴砚不由自主地想起萧兰因。那般容色,确是世间少有。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