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投票
"我们开始吧。"
这四个字落地之后,长桌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人开口,没有人站起来,甚至没有人动。十三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钉在自己的椅子上,烛火在每个人脸侧投出明灭不定的光晕。
然后谢意发现了一个问题——刚才还在骂系统、哭爹喊娘、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的这帮人,在真正需要投票的时候,全都哑了。
外卖小哥低着头抠桌角上的木刺;戴眼镜女生把笔帽拔了又插插了又拔;光头壮汉拿拳头抵着下巴,视线在天花板和桌面之间来来回回;穿睡衣的大姐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抿成一条线;方脸中年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哭腔女——不对,坐在哭腔女位置上的那个人——依然在微笑着,那种得体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江野坐不住了,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终于憋不住:"不是,你们都哑巴了?刚才骂系统那气势呢?拿出那气势来投票啊——"
"投谁?"沙哑男睁开一只眼,"你有目标?"
江野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他转头看向谢意,眼神里写满了"你快开口"。
谢意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紫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在等。
等到长桌上的沉默开始变得灼人,等到有人终于扛不住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外卖小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我先投吧。我投他。"他指了指方脸中年男,"你刚才吃苹果的时候那个秘密,说替领导背锅为了升职。这事儿吧……我觉得能为了升职替人背锅的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说不定你就是叛徒。"
方脸中年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因为一句背锅就判定我是叛徒?那个秘密是我自己说出来的!如果我是叛徒,我会把这种把柄主动交出来?"
外卖小哥被怼得缩了缩脖子:"那、那我——我就是感觉——"
"感觉?"穿睡衣的大姐终于开口了,嗓门又大又亮,"这副本用感觉投票?你当是选秀节目呢?"
外卖小哥脸一红,不说话了。
方脸中年男显然被刚才那一指弄得有些上火,他转头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江野身上:"我投他。"
江野猛地抬头:"我?!你又凭什么?!"
"第一,你的身份牌是犹大。在《最后的晚餐》这幅画里,叛徒就是犹大。这是最直接的一条指向。"方脸中年男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数,"第二,第一道餐食时配餐面包盘底刻的字,写的是'第一个说谎者在主位左侧第三人'——你自己承认了,你偷过别人家的电。一个会偷电的人,我觉得他说谎的概率很高。"
江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偷电和当叛徒有半毛钱关系?!你——你他妈逻辑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先坐下。"谢意说。
江野转头瞪他,但这次瞪完还是坐回去了。他屁股砸在椅子面上,整个椅子往后翘了一下又落下,"哐"一声闷响。
穿睡衣的大姐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别瞎投了。先捋一捋,我们到底有什么线索。"她站起来,拿手指一个一个点着:"面包吃出来的画面线索。苹果吃出来的个人秘密。羊肉吃出来的罪孽追溯。三个维度的东西,合在一起应该能拼出点名堂——谁来总结一下?"
戴眼镜女生默默举起手:"我可以试试。"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小而工整。"根据我的记录,画面线索中出现了重复要素的人有四位——"
她刚开了个头,穿风衣的帽子男忽然笑了。那种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帽子男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视线从帽檐下投向谢意。"你打算什么时候说?"他问。
谢意眼睛都没睁:"说什么。"
"你知道的那件事。关于座位。"
长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方脸中年男立刻追问:"什么座位?座位怎么了?"
帽子男没看他,视线依然锁在谢意身上:"第二道餐食结束之后,有人换过座位。你没有提醒任何人。"
江野猛地转头看向谢意:"你早就发现了?!什么时候?!"
谢意睁开眼,紫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一下。"第二道餐食开始之前。"他说,"哭腔女的位置变了。原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不见了。"
外卖小哥的脸色刷的白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死了?"
"不知道。"谢意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知道那把椅子上的东西,已经不算是玩家了。"
长桌上十一个活人的脸同时白了。老太太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她推了推,手在抖。光头壮汉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作响。穿睡衣的大姐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算是玩家……那是什么?"
"你们觉得是什么。"谢意说。
一片死寂。然后外卖小哥颤颤巍巍地、用最小的声音说出那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的词:"……是叛徒?还是……别的东西?"
戴眼镜女生的笔掉在了桌面上,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江野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你……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早说?"
谢意看了他一眼。"早说了有用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菜价,"你们会信吗?十个人,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我出来说'有人座位换了',有人信吗?"
长桌上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在那个阶段,谁说什么都会被当成误导信息。
穿风衣的帽子男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然后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指向长桌末端的某个方向:"那个人坐在那里。从第三道菜开始就在了。你们一个都没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长桌末端。
"哭腔女"坐在那把椅子上,依然微笑着。但此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笑容没有动过。从谢意开始说话到现在,她的嘴角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弧度,眼睛没有眨过一次。
"……她谁?"光头壮汉的声音低得几乎从胸腔里滚出来。
那"哭腔女"缓缓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动静的鸟。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和之前哭腔女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干涩的、像砂纸刮过枯木的声响:"你们都吃完了。都交出了秘密。都忏悔过了。"
"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她缓缓站起来。她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不协调——膝盖弯的方向是反的,手指的数量在指缝间多了又少了,脖子的长度像被人拉长了一截又按回去。烛火在她身后投出的影子裂成了两个,一个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