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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介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半夜。
走廊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他抬手握住门把,眼睛透过玻璃,看里头已经熟睡的人儿。
被子鼓囊起来,人儿蜷缩在一角。
楚介想起刚才她同自己打的电话,虽说,他当时在强制压下自己心底不安的情绪,没把心思全放在电话上,但他仍能感觉到她的不安、紧张,无措。
明明走之前,她还是那样平静,短短几个小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是谁跟她说了什么吗,是谁来病房看望她了吗,这怎么可能,谁会在大半夜来看病人。
他按下门把,试图将开门声压到最小。但细微的开门声,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儿。
袁离翻身,拉下盖在头顶上的被子,眼睛炽热地盯着他,身后感应灯还未熄灭,他站在光影里,长长的影子拉伸至她床旁。
楚介关门的同时,拉开卧室灯。
病房里没别人,摸黑谈话没意思。
“关上吧,”他寻声望去,“刺眼。”
楚介关窗的手还悬停在半空。
灯熄灭,病房浸没在黑夜,留下应急逃生标志和床头呼唤灯的丝丝光亮。
他依靠散光,走到床边坐下,身上缠绕着专属冬日夜的寒冷气息,这股气刺的她咳嗽,袁离双手抓住被子,把整个头埋进去。
袁离先是感到腰侧床垫有略微下陷,后是左侧肩膀传来有规律的拍打。是拍打,却像安抚。
她不再咳嗽,呼吸趋于平缓。
楚介隔着被子,问起刚才的疑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来看望过你,或者,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发生巨大转变,除非是有人告诉他什么,除非有人明确同她说,他是某人的累赘、附庸。
袁离露在被子外的手背紧了紧,没应答。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掠过厚被,覆盖她整只手。宽大手掌,先是轻轻拍了她两下手背,引导似的让她放松,随后将四指穿进她手心,只留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
“告诉我,好吗?”他轻言轻语。
她终是拉下被子,露出双眼,嘴里道明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人。”
“没有任何人给我打过电话,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时间点里来看过我。”
楚介大拇指停在她手背,再没动。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钱于她而言是立身根本,她不可能放过任何赚钱机会,更别说,袁离曾亲口告诉说过,自己的东西必须自己夺回来,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让她在半夜拨出他的电话。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噩梦。”
楚介没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梦里我梦见我们继续合作,背地里的恶人越发猖狂……你倒在我面前,我把你送到医院,然后……我醒了。”
他上半身向前倾,单手把她双手放在一起,交叠,抚摸,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挡在额前的碎发。
手刚接触额头,湿热的感觉袭来,她在冒冷汗,楚介没同她商量,三两步打开病房灯,为她倒了杯不算热的温水。
“这个不怎么热,可以现在喝。”
袁离撑起上半个身体,背靠在床头,双手手心环住玻璃杯,眼睛看向杯中水。
“所以,我不想让你再遇到危险,我不想让你像五年前一样,再背着我,作出什么决定。”
她不置可否地承认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为什么她在他离开的一个月内便开始学驾照,那还不是因为可以转移注意力,忘掉某个人,某些事。
总觉得是天空不作美,她好不容易忘掉,又跟变戏法似的让两人重逢。
楚介拿掉她手里玻璃杯,双手环绕她手腕。
“对不起。”他这些年来,在心底想过无数遍的话语,“对不起。”
现在的他如何不像刚才的路程。
他渴望她原谅,即使知道就算原谅,疤还在那里,永远好不了。
可是他总得做些什么,挽留一下。
“这些年我总把自己困在曾经,困在老一辈的恩怨情仇里,我想替父母找出真凶,替他们证明,然后拿回他们的东西,”
“但我忘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爱着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垂眼,看着她的双手,避开她的视线。
“对不起。”
“对不起。”
袁离稍微使劲抽出自己的手,眼里感情稍纵即逝,顺着刚才的意思说:“所以你还是觉得,问题出现在你总活在过去?”
楚介让这话整懵了,眼睛直愣愣的看她。
“你可以活在过去、沉浸在过去,但我在意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与我坦诚相待。”
“相比于你复杂的背景、难缠的身世,我更关心你,有没有欺我、瞒我,骗我。”
她右手避开他,关上床头的卧室总灯开关,慢慢躺回床上,临睡前说:“如果想不明白,我们到此为止吧。”
“还有,合同可以继续。”
男人她可以不要,钱还是要赚。
袁离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打刚才那通电话,现在回想起来,比精神病院的精神病还疯狂。
这晚之后,楚介跟袁离说了很多,从五年前到昨天晚上,桩桩件件他都与她详细说来,如果不是她阻止,他甚至想细化到每天晚上吃什么,哪天晚上去喝了酒。
她早早出院回了家,但他从她出院的那刻起就赖在她家里,每天以各种理由推脱。
赶也赶不走,也不能不听,她那些天真是又烦又气,打他吧,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他生气吧,他眼睛里流出的情绪近乎比之前更兴奋,甚至有一丝丝,满足。
楚介赶在她出手之前,单手将她双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摸到大腿根,阻止腿上功夫。
“非得这样吗?”他语言轻佻,唇角带笑,话虽然有些埋怨,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烦躁,“我们非得这样,才能正常聊天吗?”
袁离手腕动了动,挣脱不出,转而下巴轻挑,“如果楚先生不做这种流氓行径,我们或许可以正常聊天。”
楚介听出她话中话,点头,看似听进去,嘴上出来的是:“不做流氓,袁小姐——不,姜小姐就要把我赶出去。”
“这只是我为了留在你身边的无奈选择,不是我这个人的人品。”
袁离懒得与他纠缠,拼尽全力挣开束缚,转手一个巴掌甩出去,又反手一个巴掌甩回来,瞧着男人逐渐红晕的脸,扯了扯嘴角,面上带笑带不笑:“要说楚先生身上没有点什么属性,我还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