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九回 乌尔塔庙杀神示 被杀复活非本尊
乌尔塔庙在伊拉克南部,靠近纳西里耶城。那是苏美尔文明最早的城市遗址之一,塔庙的底座至今仍有大约二十米高,是一座巨大的梯形土丘,侧面用晒干的泥砖层层叠砌,每隔几层就有一道芦苇编成的防潮层夹在砖缝之间。经过四千多年的风雨,泥砖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整个土丘像一只缓慢融化的大象侧卧在平坦的沙漠中。
玄奘爬上塔庙顶部的时候,小腿肌肉已经开始酸痛了。土丘的坡度比远看陡得多,每一步踩上去都要找好角度才能不滑下去。他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才爬到顶层平台。平台面积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过一层烧过的砖,砖面已经被风吹得开裂了,但排列仍然整齐。平台的边缘有几处凹槽,可能是当年安放祭台或者神像底座的位置。
毗湿奴已经坐在平台正中央了。他穿着与设拉子火庙相同的那件灰白长袍,但这一回脚边放着一尊小型泥像。泥像大约一臂高,站姿,双臂交叠在胸前,面部五官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浅坑。泥像的底座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楔形文字,字形比巴比伦遗址那些更古更密,像一排排被压得很紧的钉子头。
毗湿奴看到玄奘上来,伸手做了个"坐"的手势。他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摆着两杯茶。杯里的茶汤颜色比印度河那次更深,接近棕红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热汽。
"他们上来的时候需要这个。你在下面爬了十五分钟,正好可以喝。"
玄奘坐下来端起杯子。茶很烫,入口有一种烟熏过的焦苦味,过喉之后舌根泛起一阵极淡的甜。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脚边那尊泥像。"这个是——"
"被杀过两次的神。"毗湿奴把泥像轻轻转了一下,让玄奘看到背面。背面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痕,裂痕两侧的泥料颜色不同——左侧偏深褐,右侧偏浅灰,像两种不同时间烧制的泥块被拼接在一起之后又涂了一层统一的表面层。"正面是第一次被造时的样子。背面是第二次被修改时的样子。裂痕下方的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但名字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被改过一次字母顺序,本来是'伊南那',后来改成了'伊什塔尔'。同一个神。但不是同一个了。"
悟空从侧面爬上了平台。他上来的速度比玄奘快了不止一倍,落脚时没有踩滑任何一块砖。他看了一眼那尊泥像,然后蹲在旁边,没有碰它。"改变了名字之后祂还是原来的祂吗?"
"答案在背面。"毗湿奴说,"裂痕左侧的泥料来自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的制砖窑,黏土中含有特定的矿物成分。右侧的泥料来自新巴比伦时期的窑址,两种成分不同。修复的人在修补时没有用原来的土,用了自己时代的土。黏合之后表面被涂平。远看它是完整的。近看——"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裂痕表面,那层表面涂层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下面两种颜色的分界,"两种土在同一个位置存续,但没有真正融合。它看起来是同一个神,实际上是两个时代的人各自造了一个他们需要的神,然后把前一个的名字盖在后一个的外面。"
玄奘把茶杯放下。"所以第一个神被杀了。"
"杀了。而且杀了之后被重新造了一个更符合新需要的神。死掉的那一版在仪式中被宣告'离开',新的一版在同一个位置上被'请进'。人类做这件事的次数——"毗湿奴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逐一收拢,"多到已经没有人记得第一版长什么样了。每一版后面都压着一版更早的。像泥砖一样层层叠叠堆上去。被压在最下面的那层已经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悟空坐在泥像侧面的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神格退散之后他的皮肤颜色一直维持在普通人的肤色,义眼也还没恢复。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淡金色绒毛,也没有曾经覆盖过的那层神力余辉。
"那我被压在山底下五百年——出来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我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但尾音微微上挑了一点点,像一个人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检查表面的灰尘厚度。
毗湿奴转过身来。他第一次把目光从泥像上移开,完全落在悟空身上。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正午的直射光线下收缩成极窄的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像融化的金箔一样的光泽。
"你被压之后出来的时候,你身边的人认出了你。他们叫你'悟空'的时候,你回头了。回头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因为你在被压的过程中——你的记忆、温度、对某些声音的反应——那些东西没有消失。你在山底下的时候它们还在。你被压了五百年之后还能认出师父的声音。被压没有覆盖你。它只是让你停了一段时间。"
悟空把目光从手背上抬起来。"那如果被压的时候我的记忆也被换了——我会变成另一个吗?"
"如果记忆被换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但你的记忆没有被换过。你的记忆在你被放出来之后仍然能复述五百年之前的细节。你能记得压在山上之前最后一顿吃的是什么。你能记得把自己压在山底下的那个决定是在什么位置做的。那些记忆还在——说明你没有被覆盖。你只是暂停了。暂停之后重新启动的版本和暂停之前的版本是同一个序列。"毗湿奴把泥像重新转回正面朝前,指着它模糊的面部,"这尊泥像背面两种泥料各用各的,没有形成统一的记忆。你的记忆从五百年前到五百年后是连续的。它没有中间空白段。你是被压。不是被杀。"
悟空坐在那里。他过了大约十几秒才重新开口:"我每隔一阵子会想起从山底下被放出来的那个瞬间。每次想的时候都觉得那天的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是原来没有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重新启动之后新加的缓存。不是被覆盖的。是暂停之后为了重新运转而多出来的那一层。"
玄奘端着的茶杯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