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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尺录·长安诡案》

17. 雨驿

春日渐深,长安城外的官道两旁一片新绿。沈青梧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新丰方向行去。

此次出行,太史监特意拨了一匹脚力颇健的马给她,随身行囊也不必亲自背负。她平日里不是待在观星台观测天象,便是在值房核验数据,难得有这样自在的时候。

更何况,眼下监中为了太史丞一职争得不可开交,她却领了差事,早早出了长安,耳根子总算得了清静。

出了长安城,沿途田畴渐渐开阔。春雨才过,田埂间泛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村舍隐约可见,此刻无人催促,倒难得生出几分游春的兴致。

沈青梧放缓马速,任由马儿沿着官道慢行,望着眼前明媚春色,她心情颇好,忽然想起幼时在书塾学过《诗经》中的句子,随口吟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诗句尚在唇边,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沈青梧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透着天光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起来,乌云低垂,遮去了远处山色。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落在官道上,溅起片片泥水。

她抬手遮住额前,回头看了眼马后的行囊。

测水仪的图样和几份雨候文书都在里面,若是被雨水浸湿,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工夫整理。

不远处恰有一处官驿,沈青梧扬鞭催马,赶在雨势变大前奔了过去。

等她将马交给驿卒,走进驿舍时,衣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驿舍内烧着炭火,混着湿衣与茶水的气息,倒比外头暖和许多。

驿舍里坐着几名避雨的行人,靠窗的一张桌旁,一个年轻男子正解下外袍,搭在一旁的竹架上晾着。

沈青梧一眼便认出了他,竟是鬼市黄泉楼的老板。

那男子似乎也有所察觉,抬眼望来,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是你?”

沈青梧笑道:“倒巧,又遇见了。”

男子看了眼窗外的雨幕,笑道:“这雨来得急,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位置:“若不嫌弃,便坐这里吧。”

沈青梧也没客气,将行囊放在桌旁,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衣,交给驿卒拿去烘干。

两人各要了一盏热茶。

沈青梧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随身的行囊,从里面取出一只用软布包好的小漏刻。

“对了,上回在鬼市,为了给我解围买的坏漏刻,已经修好了。”

她将漏刻递过去,道:“一直没寻着机会还你,没想到今日倒遇上了。”

杜云衡接过来,打开软布看了一眼。原本松脱的部件已经重新装好,连几处磨损的地方也处理得十分妥帖。

此时意外相遇还能将此物给他,想来是对方修好之后便一直收着。

他略有些意外,抬眼道:“我还以为郎君早把这件事忘了。”

“答应过的事,总不好食言。”

沈青梧说得随意,又指了指漏刻上的一处小孔:“原先的漏孔略有偏差,我顺手调整了一下。回去再试试,计时应当比从前准些。”

男子低头仔细看了看,笑道:“只是托你看看,倒劳你费心了。”

沈青梧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说话间,两人倒比上回在鬼市见面时多了几分熟稔。

杜云衡将漏刻收好,忽然道:“几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还未请教郎君姓名。”

沈青梧拱手道:“在下沈青梧,在太史监当差。”

杜云衡回了一礼:“在下杜承安,平日做些买卖,在家中行三,郎君也可称我杜三。”

此番奉命来渭水边巡查,他原该与随行官员一同抵达新丰县,却特意先行一步,暗中探查线索。此时诸事尚未明了,不便透露真实身份。

他说完,抬眼打量了沈青梧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似乎并未对他的来历多作猜测,便又端起茶盏,似是随口问道:“听闻长安官员出京,须奉命行事。沈郎君可是领了什么差事?”

“奉命前往新丰县,核验雨候与水位。”

“新丰?”杜云衡眸光微动:“可是渭水支流的零水一带?”

沈青梧点点头:“正是。近来春雨频繁,零水水位上涨明显,监正命我前去查看。”

杜云衡听罢,心中暗自思量,他此番奉皇命监察渭水沿岸工程,零水也在巡察范围之内。沈青梧既擅观测,又精于机关,若能得她相助,或许能察觉出一些单凭工程账册难以发现的问题。

他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倒是巧了,我近日也要沿渭水一带几处地方进些货物。”

沈青梧随口问道:“杜郎君常在渭水一带走动?”

“行商之人,少不得四处奔波。”杜云衡笑了笑,道,“我常沿渭水走货,对附近的渡口、道路还算熟悉。零水沿岸有些地方并不靠近官道,若是初来此地,恐怕会走不少冤枉路。”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若沈郎君不嫌弃,待雨停后,我可以替你引路。”

沈青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那便先谢过杜郎君了。”

驿舍里渐渐暖和起来,窗外的雨声却愈发急促。临近午时,驿站中的行旅也纷纷点起吃食。

沈青梧与杜云衡正商量着点些什么,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书童抱着几册书走了过来。

他衣衫单薄,袖口和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了,怀里的书册却用一块旧布包得严严实实。见屋内有人,便挨桌上前询问。

“郎君可要买书消遣?这里有几册志怪杂记,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他走到沈青梧桌前,将怀里的书册小心放下,挑出其中一本递了过去。

“这本可有意思了,说南边洞庭湖中有一种江鼍,夜里常上岸,能变作人的模样。最奇的是,它不但长得像人,连说话的声音都能学得一模一样!”

沈青梧接过书册,随意翻了两页,含笑问道:“江鼍还能化人?”

书童见她有兴趣,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据说这妖物最擅长模仿人,眉眼、身形,乃至言谈举止,都能学得惟妙惟肖。曾有人在洞庭湖边遇见一位许久不见的友人,瞧着与从前一般无二,连说话的口气也没有半点差别。可后来才知道,这友人离开家乡多年,早已不知去向,湖边出现的人竟是江鼍所化。”

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声音:“你们说,这东西若真能变作人的模样,又在人间走动了许久,身边人当真能认得出来吗?”

沈青梧听得认真,问道:“那后来有人识破它了吗?”

书童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随即又把书册往前递了递,“郎君若想知道,买下这本书回去慢慢看便是。”

沈青梧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又瞧见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便将书册合上。

“多少钱?”

“二百文。”

沈青梧从袖中摸出铜钱递了过去。想了想,又从桌上拿了几个馒头,推到他面前。

“拿着吃吧,雨天湿冷,莫饿着了。”

书童愣了一下,连忙接过钱和吃食,朝她作揖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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