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林中杂事(二)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苏钟柳掀开房门,见萧凌川已经站在昨日燃尽的篝火旁,想起他昨日很早便休息,苏钟柳上前道:
“昨晚见你一句话没说。”
萧凌川听闻苏钟柳带有“关心”的问候,首先有一瞬的怔愣,随即露出笑颜:“有么,莫不是你净顾着看她们跳舞,忽略了我的话?”
苏钟柳刚要出口的话噎住。
这个时候,寨子里的人逐渐苏醒,寂静的寨子升起炊烟,苏钟柳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那,望着远处,远方的建筑被距离缩成一点。
初春日光才落于大地,冷风毫不客气地汲取皮肤上的温暖,苏钟柳陪萧凌川站不到一刻钟便打退堂鼓,回到屋内。
她还硬把萧凌川也拽回屋内。
她本来是自己回去的,但坐在床榻上,脑海里就浮现萧凌川被冻死,朝她伸手,对她说:“你为何把我丢在屋外,自己在屋里取暖。”
这画面一浮现,苏钟柳立马出门,把萧凌川拽进屋里。
他们谁也没提启程的事,二人皆知对方也在等赵锦。
苏钟柳把自己在客栈偷藏的馒头分给萧凌川一半,萧凌川接过便咬了一口,馒头放久了,不仅硬而且干。
萧凌川一个金枝玉叶,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为何要来江湖受罪,甚至不惜假死,苏钟柳不知道,也不能理解。
她也不问,刨根问底对她来说,不亚于往对方最柔软易碎的地方打了两拳,对方用尽浑身解数藏着的东西,她又何必逼人家全盘托出呢?
所以时至今日,她们的话题仍停留在“你饿了么?”“我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想个办法赚点银子。”这种表面浅显的话题。
“慢点吃,我们没水了。”苏钟柳提醒道。
萧凌川“嗯”声点头,然后道:“我昨晚让阿锦在寨门口与我们汇合。”
“行,吃完就去那等着吧。”
他们真有种搭伙过日子的感觉,三个性格各异,身份各异的人。刚见到赵锦时,苏钟柳以为她与萧凌川关系不错,至少是熟识。可相处几天下来,她发现赵锦对萧凌川的是尊重,萧凌川对赵锦的是感激。
那她呢?
是利用,苏钟柳想道,萧凌川拉她入伙,人多可以均担风险,不会出现一个人出意外,另一个人就孤立无援的隐患。出啥事也有人挡枪,当然,苏钟柳觉得那个挡枪的必然是她。合情合理,她是因有用被拐进来的后来者,出现不可全身而退的祸患,萧凌川和赵锦把她推出去挡枪,她完全可以理解,觉得不在意料之外。
苏钟柳推开房门,冷风无孔不入,瞬间侵占屋内空间。
房门开大,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扒在门框上,老奶的脸出现在苏钟柳面前,她是从侧面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钟柳被老奶突然到访震惊。
老奶面色担忧:“苏大侠,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必须尽快启程,不然就无法赶在那官爷找我儿子麻烦之前回去。”
苏钟柳先把老奶请进屋,随即道“你能稍等片刻么,我们的伙伴还没来,如今天色尚早……”
老奶情绪激动:“天色尚早?一点也不早,我们再不回去,我儿子会没命的!他会没命的!他没命了我怎么活?!”
“稍安勿躁。”萧凌川抬手四指下勾几下。
老奶深呼吸压住急切如洪流般的急躁。
“是我没控制好自己,请苏大侠担待。”
朝阳不动声色地向上挪移,苏钟柳在屋里坐着位置换了三个,桌子快被萧凌川的指尖敲出窟窿,赵锦迟迟未来,寻寨内的女子将赵锦唤来,女子们一致推脱,说这是对床公床母的亵渎,请求他们不要强人所难,逼人踏破底线。
苏钟柳入乡随俗,不争辩,面上不动声色,又掏出一个干馒头掰给老奶和萧凌川,可心已经急得成猴。
“我去找她!”苏钟柳见老奶眼睛紧盯窗外,急得快翻窗了,终于坐不住了。
“那边是女子寨,贸然闯入恐有不便。”萧凌川的分寸感作祟,出言阻止道。
确实不便,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女儿身,但其他人一致认为她是男人,男人清晨闯女儿寨找人,开门一针见血还好,若是百开不得解,不被全寨子当成公敌才怪,还会切切实实落个“登徒子”名号。
“她没告诉你她住哪么?”苏钟柳烦躁开口。
萧凌川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地反驳道:“昨夜我休息得早,是谁和阿锦待在一起,好难猜。”
他总是面带笑意,用淡淡的话音说着刺人的话。
“行,我的错,我忘问了。”苏钟柳投降道。
老奶见苏大侠迟迟不肯启程,心急如焚,提议道:“你那位女侠身手了得,先去救我儿子,我怕官爷今日找上他,因为我们昨日没把赚的钱供奉给官爷,我真怕官爷一怒之下真给我儿子的腿打断……”老奶吓出抽气声,“我现在养不活自己,日后还要养他……活不了了”
苏钟柳看着老奶的一举一动,眸中矛盾神色明显。她若是一个人来去自由,一旦有人同行,就仿佛被上了无形的枷锁,她欲言又止,等着萧凌川先开口。
平日话挺多的萧凌川默然不语,他神色如常,看都没看老奶,盯着虚空一点神游天外。
明明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为何当下只有冷漠,苏钟柳想道。
老奶见无人应她,立马跪在地上,哭道:“求求你们了,现在走吧,我舍了客栈两日工钱,再这样拖下去血本无归!”
苏钟柳惊了,她赶忙扶起老奶:“你这是作甚,我们又没说冷眼旁观。”
“你们若再不启程就相当于冷眼旁观!”老奶一把推开她。
“走吧。”萧凌川终于开口答应。
这句话如定海神针,老奶眼泪不落了。她脚步飞快冲到寨门口,摆弄着马车,第一个坐上去生怕苏钟柳和萧凌川反悔。
苏钟柳在门口几次三番望向女儿房那边,萧凌川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何意,安慰还是催促。
赵锦不在,萧凌川不会骑马,当马夫的重担落在苏钟柳身上。
下了山路,便又是熟悉的密林,林中路窄得很,只能勉强走过一辆马车。
“骑马怪累怪无趣的,阿锦怎么耐住寂寞,策马三个时辰的。”苏钟柳忍不住抱怨道。
老奶担忧过度,无心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