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家愁事
第三章
应表姐应云殊是虞还真舅父的女儿,如今应家只有她一人在京都。
应氏在的时候,每年都带虞还真往应家走亲,一住就是两三个月,期间表姐妹一起做伴,也攒下了实在的姐妹情。
所以虞还真来京都第一个就要去看。
应表姐嫁的是安平伯方家,方家的伯爵位到这一代止,她夫婿方知远是个少有争气的,于咸兴十六年考中进士,凭一己之力将要沉底的方家又拉起来。
虞还真想的是破船还有三斤钉,方家毕竟在京都经营了几代,来往的该都是有官有爵的人家,或可在财力薄弱人家的庶子里给虞还善两个谋求婚事。
因不知方家深浅,虞还真也省了带虞还善两个拖后腿的。
用罢点心,桂圆上前给虞还真梳头,三两下给她挽了玲珑小巧的低髻,于发髻上插了支素面白玉梳,鬓边一侧簪了朵粉嫩盛放的海棠花。
石榴也挑好了衣裳,服侍虞还真换上浅杏色缠枝暗花软罗襦,同色的百叠裙,外罩一件天水碧窄袖绣银缎面褙子。
桂圆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儿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给戴上,随后挑出两缕发丝垂于两颊,才瞧着还好的人就娇软妩媚得让人心旌摇曳起来。
明明是往素净了打扮的,宋妈妈忍不住上前将簪的海棠花拿下来,向后一步端量后,又将那两缕发丝别了回去。
“……都说官宦人家讲究素雅,别的都好……”宋妈妈的手在虞还真褙子上绣的银纹上拂过,“褙子有些闪眼。”
“商户家不露富,岂不是叫人没谈资。”虞还真生怕人少议论一样,又往腕上套了两个水头极好的白玉镯才出门。
方家住得不远,就在朱雀门和崇明门间隔的那一带。
官宦人家的门房也不是好相与的,这边一报上来处,那门子就对上了号,知晓是商户人家,眼神和话语里就带了些轻慢。
就见桂圆上前一步,笑吟吟地问向那门子,“我们初来京都不知行情,二百贯钱能买来凶汉剜眼拔舌么?”
那门子惊得倒退几步,随时要拔脚逃命的样子,哪还敢作姿作态。
商户家的婆子婢女就没有善茬,宋妈妈自问也是在泰州小有凶名的,这会儿对着桂圆也要甘拜下风。
计春更是大张着嘴,瞅过来的眼神都不对了。
再看款摆着往里走的虞还真,笑得比出门时还叫人眼晕,显见是心绪好到不行。
一行进了方家门,号称四进的大宅不过虞家现住的宅子两个大,宋妈妈默算着方家的人口,忽然就想虞还真不想嫁进应家,是不是为着受不住挤?
表姐妹上回见面,还是应望山在湖州任知州时,望着迎出来的一位二十许容长脸上带着些苦相的妇人,同记忆中淡雅如菊,头发丝里都散着书卷气的表姐实在对不上,虞还真忘了上前。
应云殊快走几步拉她过来,“真姐儿出落的我都要认不出了,倒是我老相了许多,你才是不敢认罢?”
虞还真难得笑得含蓄,“想是表姐带孩子辛苦,我带了上好的阿胶,还有鹿角膏,表姐内服外用一起试试,该能调理回来。”
应云殊眼角有些湿润,她赶紧拿帕子遮掩了,待放下时已是了无痕迹。
她越加亲近地挽着虞还真往里走,“还是那个不会拿话敷衍我的真姐儿,咱们两个总算有一个没变。”
到了应云殊住的第三进院里,宋妈妈极力忍住才没张大嘴失态,里头竟又分了左右两处院子,三间正房,应云殊这边分得一间还不能用,里头被布置成书房,书柜案头摆得都是方知远没带走的书,而应云殊带着两岁的儿子方彦是在两间隔出三间的东舍里起居。
应云殊苦笑道,“今日二弟妹娘家祖母过寿,家里都去吃酒了,我是因着彦哥儿昨晚上有些起烧才没有去,不然一家子都在,咱们说话都要压着声儿。”
虞还真就先往南边小间去看睡着的彦哥儿,虽病着也是粉雕玉琢的一团,“有七八分像表姐。”说着话,她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金锁放到孩子枕畔,“呐,这是他财大气粗的表姨送的。”
应云殊又要笑又要推却,虞还真就将手上的玉镯露给她看,又扯了下身上的褙子,“我穿得这般银闪闪,明晃晃的,却是连个赏的人也无,下回我要不要一身金灿灿的来?”
“你还是这般促狭,竟知晓方家如今既羡慕人有钱,又见不得人有钱?”应云殊噗呲一声笑出来,眼角眉梢的愁淡开,依稀有了当年的模样。
那边宋妈妈带着石榴将带来的各样土仪交代给应云殊身边的刘妈妈,表姐妹俩往外间围子榻上坐了说话。
“表姐嫁进来就是这般住的么?”
“自然不是,那会儿整个院子都给我住,就是子遐去了任上,也是我一个人住,直到……”
“直到舅父去世,很多事都开始不同了是么?”
“你总能切中要害。”应云殊似叹似笑,“先是说我孕中需得有人看顾,让二郎夫妻搬了过来,可叔嫂岂能混住,于是又砌了道墙,结果砌墙的仆从听反了话,三间正房这边只落得一间,我婆母就说,待我生下孩子养好身体,子遐会接我和孩子去任上,家里至多住半载一年的,省得再改回来罢……到彦哥儿满了周岁,我婆母又说子遐的三年任期已过了多半,不如在京都安逸等着,这么一日复一日的,我甚样心性也磨平了,不想问也不想说了”
“表姐夫就任由着没甚举动?”
“他是个孝顺的,也只能叫我等他任满回京都,说下一任上再不分开。”
“他在任上起居有别的……”虞还真留了半截话儿,她知道表姐领会得来。
应表姐自来知道虞还真是个甚都敢问敢说的,如此也没觉着她一个未婚小娘子不该知道这些,“我没问,他也没提,这两年他往回送的节礼这些仍是长河打点,也没断了给我们母子捎信捎物,我就当没有罢。”
虞还真呵了声,“他心慕表姐已久,想来能比我阿爹和舅父坚持的久些,即便心生旁顾也得是十年八年往后了,有那么些时候,表姐早该看开了。”
“你想事还是这么另辟蹊径。”应云殊不由莞尔,“这一会儿我就看开了许多。”
她不想表妹一直听自己诉苦,转而讲起京都近来的新鲜事,“……原来天家也要为无子忧愁,官家膝下从太子到诸王皆是病秧子不说,还都一无所出,这还罢了,太子竟是个克妻妾的,头一个太子妃临进门前一日突然就去了,第二位太子妃倒是进了门,却是进门就开始生病,躺了三个月也走了,这还没完,随后官家为太子指的良娣和良媛,才接了旨意没几日,一个在平坦的路上摔断了腿,一个被爆竹飞出的火星打脸破了相,后来官家只要说到太子,还没提婚事,有女儿的大臣都避着,是太子自己出来说想晚几年再考虑婚事,才免了官家为难……”
虞还真果真听得兴致盎然,“哎呀呀,怎一个凄惨了得,比起来,我家的事都不算甚了。”
“本来几年不提,都要忘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