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病了
成江给她们使了眼神,紫鹃便起身去大厨房准备拿膳食,柒雾走到门边候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蹲在地上行礼,大公子点头,成江进去伺候。
“读书了吗?”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大珠小珠落玉盘,柒雾没由得想到最近读到的这句话。
“回大公子,奴婢每日都有读,不敢松懈。”
柒雾低垂着头,她的视角只能看见男人的衣摆。
瘦小的身体,有些黄枯的头发,一个平平无奇的婢女。
苏初霁记起幼弟的无礼,身份地位能决定许多事,上位者的傲慢实属常见,但明面上的傲慢是愚蠢,除了给人留下话柄并无好处。
小人物能做出来的报复,有时无关痛痒,有时候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多读书识字,懂得多了,才知道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
“奴婢谨记。”
屋内的小公子隐约听见外面的交谈,等人走了就开始闹,让柒雾滚进去。
脸上有了伤疤,被纱布包裹着,也不能掩饰小公子的好颜色。
年幼尚且如此,再过个几年,难以想象如何。
可惜不是什么好性子。
“主子,您还疼吗,等紫鹃姐姐拿来吃食,晚些奴婢再给您换脸上的药。”
麻药的劲过了,身骄肉贵的小公子总算觉得脸上疼痛,脾气也跟着出来了,眉目间是烦躁和难受。
柒雾上去就哄,也算真情实意,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譬如容貌好的人,做什么都会让人心里软些,顺从些。
小屁孩也是小孩子,比她矮呢。
只敢在心里头这么想,她面上看不出来。
“刚刚大哥和你说什么?”苏逾白问。
“大公子让奴婢好好读书,不可丢您的脸。”柒雾先给他换了手上的药,太医说半个时辰换一回。
手太嫩,柒雾拿住他的手,生生从还未长成的手上看出了未来的骨骼分明和纤长。
夫人生的这几个孩子,没有哪个容貌不出众的,小小年纪便出彩得叫人折服,偏偏,模样是她们最普通的优点。
老天爷好不公平。
柒雾总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晓得这样没用,可想了能让自己舒服,也算是用处了。
“哥哥让你们把猫抱走。”苏逾白看着跪在地上给自己换药的人说。
成江笑,怀里已经把小狸花抱起,“主子别恼,大公子是怕它闹腾让您伤口破开。”
“我没恼。”苏逾白瞪成江。
“欸,是小的乱说话。”
紫鹃回来了,把饭摆了,成江把猫带走放回屋里。
小公子生着闷气,用膳也兴趣缺缺。
用了个半饱就把人赶了出去,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椅子软得不行,他窝在里头看书。
柒雾被留了下来。
她伺候着磨墨,学了几天,从照葫芦画瓢到合格,其实也是糟践好东西,但小公子不在意,就要她干这活。
“你觉得哥哥待我如何?”小公子把书扑在自己脸上。
“主子怎会问这个?”柒雾站在一边,因着小公子年纪小,书桌高度也是为了服务,她站着刚好。
莫不是刚才被骂了?
“是我问你,你倒是反问我了。”苏逾白不满。
柒雾抬眼看他,被书遮住,看不见神情,她忍不住想笑。
“大公子疼爱您,有目共睹的。”
“他那是疼爱?霸道死了。”小公子把书拿下来,哼了一声,转过脸瞧她,“你家里有兄弟吗?”
“有个弟弟。”
“你也会疼爱他?”
柒雾开了开口,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该回答的,可那句疼爱,怎么也开不了口。
“怎么不说话?”苏逾白催促她。
那么聪明敏锐的人,看不出她的欲言又止吗?
柒雾有些厌烦,她无法看过去,怕看见小公子眼里的恶意,她会产生怨怼。
苏逾白是故意的。
心里不痛快,他就想要身边人也跟着不痛快,没事找事是他惯用的手段。
至于不痛快什么,他想,或许正是因为兄长。
兄长不同意他的所作所为,却依旧不会过多的呵斥,那样的平静,叫他不舒坦,听见兄长和丑丫头说话,更不痛快。
他一直都知道,大家都喜欢兄长,喜欢兄长,最容易不过。
“主子要听真话假话?”柒雾憋着一口气问。
不过,苏逾白没有立刻回这个问题,反倒不满地扫视她一圈。
“柒雾,你脾气有点大。”
柒雾一愣,便听到了下一句:“今晚上别吃饭了,去给我跪两个时辰。”
成江听到里头声音,推门进去,就瞧见了柒雾失了血色的脸。
心底叹气,他上前服侍,让人出去了。
夜里,小公子折腾了一天,早早睡了,成江睡在床边陪着,小院里静悄悄的。
柒雾就跪在门口,她想,明日可能会得风寒。
紫鹃来了几次,最后一次,确定小公子睡着了,偷偷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饼,差点没把她噎住。
“都让你机灵点,你现在是个奴婢,是个下人,懂不懂啊。”
两个时辰,从亥时起就跪着。
她甚至没有用护膝。
院里的人大多都休息了,偶尔几个瞧见了,也是装瞎。
柒雾跪着,背挺得笔直,脑袋空空的,暂时什么也没想。
屋内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外面的几盏。
明明灭灭,门外跪着的柒雾视线追随光影。
才跪了半个时辰,柒雾的背和腰皆塌了,小腿、双脚发麻发涨。
难受。
身体的难受和心里的难受是不一样的,说不清哪个更狠些。
柒雾这时候才开始去想,想自己,想小公子。
她是个下人,是个婢女,紫鹃说得对,她连命都在主家手里,就该恭恭敬敬的,老老实实的,她在犯蠢。
柒雾又想起小公子问的话,人和人真的不同,太不同了。
人和人不能比,一旦比,就会有情绪。
世上没有圣人。
都说血缘重要可靠,柒雾不认那个。
她自小就奇特,偏执地想要公平,嫉妒爹娘对弟弟的疼爱,后面演变成了恨和厌恶。然而,浓烈情绪翻涌又被压下去,将她逼得话少了。
人只有自己什么都拥有,才会给出自己的东西,她是如此。
一碗水对于贫穷人家是端不平的,对于有钱人家更是,或者说,在任何家里都端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