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冬宴
赵筝本来站着抚摸她的头发,顿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禅师只对晚辈念了一首诗——
云吞岳麓千峰立,浪卷湘江万古流。
拔地青锋分楚汉,横天大麓锁潇秋。
少年负剑登高去,袖揽山河入斗牛。
登临莫叹辛城远,目及风烟一掌收。”燕宁端的抑扬顿挫的唱念语气,“晚辈觉得奇怪,一个老和尚怎么作的出如此波澜壮阔的好诗?也许是什么避世的高人?”
季容霜的眼睛追着她,打量之后,笑而不语。
“你怎么会知道……”季舒阳声音渐小,这首诗的渊源连她都没用亲眼见证,却被这个少年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当年起兵北上,途经潭州岳麓山,一时意气写下这首诗。”季容霜放下茶盏。
“原来是您的笔墨,晚辈不知,实在是冒犯了。”杜燕宁讶然赔笑,故意抬头看向赵筝,似乎不知如何应对。
“这孩子心思都不在举业文章上,成天就知道游山玩水,野猴子一样跑,不知哪里听的故事,望季相不要怪罪。”赵筝松了口气,身体贴着她,一只手抱着她的头轻抚。
“夫人这话说的,”季舒阳撇撇茶水上的浮沫,意味深长地沉吟几声,“都做了进士了,心思还不在举业上?”
“还是她自己的造化,这么多年没有管过她一次……”她说话,声音开始颤,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赵筝别过头,又换了个语气,“这次录取的人数多,只是她运气好罢了。”
“你的文章策论是谁教你的?”季容霜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是……”
“家里有私塾,只不过和家里亲戚一起念了几年书。”赵筝抢话回答道,她一想到燕宁写的卷子惴惴不安起来。
这个回答让季容霜有些不耐烦,谦虚过了头,就总觉得她们在故意隐瞒什么。
她早就记不起杜浔薇的摸样,也看不出赵筝年轻时候的样子,杜燕宁感觉面前的人在居高临下的专注审视自己,她发觉这辛都人格外喜欢毫无顾忌地专注盯着陌生人看?仿佛他们都特别聪明可以觉察一切。
但是她还记得杜浔薇的眼睛,透出一股温良和平静,这种一脉相承能从杜亓山身上也看到的气场,却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荡然无存。
“既然有这种缘故,何不早些道出?”季舒阳忽然想到了这点,觉得不太合乎常理。
“原是她父亲不许,说什么怕告诉各位大人知道,大人们起了顾惜之心影响秋闱公正。”赵筝轻咳几声,“这孩子没那么大的福分,这次殿试确实也考的差强人意。”
“女儿还是随父亲的。”季容霜忽然想通什么似的。
杜亓山说的话,杜燕宁殿试的卷子,有一种同宗同源的相似,只是杜燕宁更加激进和书生意气些。
这样的性格也和赵筝说的两个女儿八字相克对得上,而且如果不是家里有底气,怎么敢在殿试上写出那样的卷子,怪不得杜亓山现在要做点动作呢,为了给女儿铺路还是豁得出气节的。
“起来。”季容霜向她伸出一只手。
反贼?她在辛都的万千繁华里捕风捉影了解到这个女人,也亲眼见证过她在杀伐中众星拱月般的尊贵,连陛下也要丢了剑低头站在她面前。
可是杜燕宁还是心头一动,双手握上去,仿佛触碰到实实在在的帝国顶端的权柄,“多谢大人。”
她摸到她手心里坚硬粗糙的茧。
握笔,握剑,牢牢抓住一切可以攀援的东西,刮掉一层皮,重新长起来。
“少年英才,不可限量。”季容霜向来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
“季相谬赞了,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赵筝心惊肉跳起来,不知道季容霜是不是在说反话。
山风听雨楼外面有几个内官走了进来,“季相,左相,夫人,诸位大人已经到了。”
一下子要面对这么多并不熟悉的人,赵筝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咬了咬牙,强撑起笑脸,“二位大人稍坐,容我去见见外客。”
燕宁被她牵着出了室内,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吹醒了她的神魂颠倒。外面正徐徐雪飘,雪粒落下来就化成了水,沾湿了衣服,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对岸的楼阁里的谈话声和笑声荡着脚下这片活水传来,天色暗沉,宫阁檐角上悬挂的琉璃花鸟纹彩灯已经燃起了烛,风帘后面一片鲜艳的影影绰绰,杜燕宁的脚步有些钝。
好像在看戏一样,她还是那个穿着破衣烂衫,头发凌乱的小女孩,坐在戏台下面,仰望暖黄的烛光里,穿彩衣戴凤冠神采飞扬的戏中人。
“真罕,一霎儿向宫闱腹坦。想二十四桥,玉人天远。深浅,梦绕关山,依旧风尘旧客颜。曾相见,是那一种琼花,种下槐安。”
念白声和密集的三弦弹奏在耳边响起,燕宁的手从赵筝的掌心滑落。
“别怕,刚才不是很从容吗,只要她们两位那里过关了,就已经成了。”赵筝松了口气,缓缓安慰她道。
“夫人,我……”
“叫我什么?”赵筝的语气陡然严肃,余光向后看了一眼,“人前人后都切记不要错了。”
“阿,阿娘。”她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赵筝没有计较,他们都需要一点时辰习惯。
“走,继续走,前前后后都有眼睛看着你,走下去,什么都别想。”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孩子露怯,能在季容霜面前应对自如,可见不是一般人。
楼阁宽阔的朱门被两侧内官推开,暖洋洋如仲春,牡丹花层层叠叠放在里面,戏台上流光溢彩,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燕宁摸了摸身上的服色,向室内环顾一圈。
“这是我的小女儿,杜燕宁,早年过继给娘家了,如今呐还是接回来……来,燕宁……”
每一朵牡丹花都睁着眼睛,她忽然看到他站在万千繁花中。
一轮介绍寒暄之后,赵筝实在受不了那位少年追随的目光,引着燕宁走到他面前,“这位是你父亲的同僚,许阁老家的公子……”
“在下,名叫,许鹤骞……”他终于能确定了,是她,不是长的像而已。
“许公子客气了,你们一般大的年纪,可巧今年又是同一年入仕,以后接触的机会多呢。”赵筝抚着杜燕宁的背部,对许鹤骞柔然笑着。
手掌贴在背上都感受到了她逐渐加速的心跳,杜燕宁深吸了几口气,今非昔比,她不知以何颜面见他,曾经帮了自己许多的恩人,现在变成了一座阻挡前路的山。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梦想破灭般失力。
“是不是考场上见过?”赵筝察觉奇怪。
“在下,从未见过杜小姐。”许鹤骞闭了闭眼睛,脸色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还是笑着回答道。
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