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人面
“真的没事吗？让妈妈看看……哎呀好凉，额头也有冷汗……晴真，你是不是真的很难受？嘴唇一下子就白了。”
晴真的胳膊在不自觉地颤抖着，带动着手指。
指尖处传来口腔的温暖湿润，交织着额头处美代子手掌的柔软干燥，吊灯闪着亮黄色的柔和光芒，鼻腔中充盈着料理的香气……眼前的一切瞬间倾倒，天旋地转。
晴真只感觉一阵眩晕。美代子的手似乎抚上了他的胳膊，并且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移动着。窸窸窣窣的感触在此刻压过了所有感觉，让晴真顿时警惕到了极点。
他猛地推开美代子，厉声叫道：“别碰我！”
美代子被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在绊到椅子的那一刻，不禁小声惊呼出声：“啊……晴真，你这是要做什么！”
晴真意识瞬间回笼。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在看清美代子皱着眉坐在椅子上时，嗫嗫地张了张口：“妈、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突然想起点事情，就先上楼去了。”
他猛地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迅速将书包拉链拉好。他死死地把书包挤成一团抱在怀里，没有等美代子做出回应，便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去，狼狈至极。
奔跑中，他似乎听见了富江的细笑。
嘻嘻。
嘻嘻。
嘻嘻。
……
不！不要再笑了！
晴真在心里呐喊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块肉？一块长出了富江脸庞的肉？一块会做出生动表情、会发出声音、会吮吸他手指的肉？是富江？还是怪物？或者说，富江本来就是怪物？
晴真跑到卧室，大力地把门关上。他把书包扔到了地上，可那细细碎碎的笑声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他盯着书包半晌，突然头脑一热猛然暴起，扯过书包就用力地朝墙砸去。
恐惧交织着愤怒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凭什么，富江都死了还要在这里吓他？
他才不要做那个永远屈居富江之下的失败者。
嗬、嗬、嗬……
一下、两下、三下……
书包里的东西噼铃哐当一通乱响。课本、水杯、纸做的礼物盒，家里的钥匙，学生证……它们碰撞着，伴随着书包摔在墙上的声响，发出刺耳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墙面已然满是划痕，斑驳不堪。书包宛若一团皱巴的垃圾躺在地上，拉链破损开裂，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晴真紧绷地坐在床角，警惕地看着那堆杂物。他屏息凝神仔细听着，细笑声不再响起，也没有任何窸窣蠕动的声音，整间卧室里安静地能听到时钟表针转动的咔哒咔哒声。
哪怕再厉害，也不过一块肉而已。
经过这种捶打，早该变成肉泥了。
富江，富江……
晴真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和富江相处过的时候。那些相处细节本来已然模糊，可是现在，它们在自己的大脑中不停闪播着，无比清晰。
“晴真你看清楚，我才是真正的富江！”
“居然还想取代我，真是可笑。”
“晴真你怎么能让那些假货趁虚而入！”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的存在。”
“假货，赝品……”晴真呢喃出声。
他之前从未在意过富江的胡话。又或者说，以那时的他的浅薄认知，即使看到了富江的满身不合常理的血迹，想到了可能会有两个甚至三个富江，也会下意识否定这种宛若天方夜谭的想法。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有种感觉。
他似乎快要知道富江的真实面目了。
也许那块肉就是活着的富江呢？也许富江本来就是怪物呢？也许富江被剁碎不会死？也许那块富江碎肉还能成长为新的富江？也许……晴真感觉脑袋要炸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那堆杂物，指尖捏起书包的一角往下抖。乱七八糟的杂物纷纷落到地上，不少物件上都沾着细细碎碎的肉渣。那个礼物盒上更是有一块殷红血斑，肉泥糊在上面，散发着难闻的腥味。
肉泥不会蠕动，也不会长出富江的脸，更不会叫他的名字对着他笑。这样想来——这团肉泥居然有些可爱。
晴真怔愣片刻，在将那团肉泥几乎要盯出重影时，他终于动了起来。他将连带着礼物盒在内的所有沾上肉泥的杂物，全都打包扔进了垃圾袋中。
在把垃圾袋扔到垃圾桶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这算不算是，在整个高二A班杀了富江一次之后，又杀了富江一次？
但是，这样也好。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活过来。
－
晴真忐忑地过了一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夜晚很静，偶尔有野猫觅食打架，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凄厉嚎叫。他的后背有几道在混战中被人打破的伤口，但是无心顾及，因此只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
晴真正常起床上学。
踩着预备铃声进教室，高木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开始候课。本想像往常一般和老师同学们微笑着打招呼，可笑容刚浮现在脸上，就被晴真强行压了下去。
他皱起眉，面上浮现几分忧郁。他没有忘记，此刻他的身份可是失去哥哥的好弟弟。因此面对同学们的招呼，他也只好强颜欢笑着应付了。
教室正中间那个独属于富江的位置空了下来。高木老师上课的时候眼神不时扫过那里，可并没有说什么。课间有同学沉默着把那套空的桌椅板凳搬到了教室后角落靠垃圾桶的位置。
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再提起富江。大家都默契地回避着富江的话题，回避着和富江有关的一切。
“上……上野同学，我可以抄一下你的笔记吗？上课的时候有些没跟上老师的讲课速度。”有个女生怯怯地说道。勉强微笑着，故作淡定的平静亲和下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晴真想起来了，她分得了富江的半条腿。
教室里似乎静了下来。晴真将视线从女生身上转移到了周围，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观看着他这边。他们在等，等着看晴真作何反应。
晴真的眼神扫过所有人。
他拿走了富江的胳膊，他拿走了富江的手，她拿走了富江的腿，他拿走了富江的一截肠，她拿走了富江的心脏……而自己，拿走了富江的头颅。
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