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学堂
宋新好到学堂时,高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院里站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看着有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衣裳颜色各异,有的干净整齐,有的袖口磨得发白,全都仰着脸看她。
宋新好心里微微讶异,高阳信上说已经招好了学生,她原以为都是些小娃娃。可眼前这几个大的,个头都快和她一样高了。
见她进门,高阳拍了拍手:“叫夫子。”
“夫子好。”
声音有的响亮,有的含混,还有两个明显慢了半拍,像是不太会说这个词。宋新好看着这一排高低错落的脑袋,坦然应下,点了点头:“你们好。”
高阳刚简单介绍了几句,就有人来催她回去,她只好告诉宋新好,让她随意讲些什么。
宋新好让他们先回屋子里坐好,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一个头发剃得精短的男孩坐在墙角,耳垂上缀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石头坠子,正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凳子横档,晃荡晃荡。他旁边坐着个小姑娘,扎了满头细辫,辫梢缠着彩色丝线。
两人五官和屋里其他孩子都不太一样,额头更宽,颧骨更高,肤色也更深一些。
宋新好移开目光,拿起桌上那叠纸,开始点名。
“陈小满。”
“到。”
“王柱。”
“在呢!”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她大致记住了几张脸,念到“阿伊”时,那个辫梢缠彩线的小姑娘站起来,汉话不算熟练,却说得认真:“到。”
宋新好朝她点了点头,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库亚什。”
没人应声。
宋新好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歪着身子的男孩身上。库亚什正盯着窗外的天看,一只脚还在晃,像没听见。
“库亚什。”她又念了一遍。
见她看过来,库亚什只抬了抬下巴,说了句什么。
宋新好放下名册:“你说什么?”
库亚什转成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你……太瘦了,什么也不会。不能当夫子。”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个大些的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的缩了缩脖子,没人吭声。
宋新好看着他,没生气:“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夫子?”
库亚什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
片刻后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词句:“要高高壮壮……像、像陆叔叔那样。”
他话音落下,旁边竟有两个小孩偷偷点头,一个还小声附和了一句“陆叔叔厉害”,坐得离他最近的阿伊倒是没怎么激动。
他们说的陆叔叔……难道是陆祺?
宋新好咬了咬唇,把那点笑意压回去,清了清嗓子:“你那陆叔叔没什么厉害的,他会的,我也会;他不会的,我还会。”
库亚什立刻直起身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宋新好:“比如,我能徒手劈开石头。”
库亚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笃定:
“陆叔叔也能。”
宋新好:“我可以让棋子自己打架。”
库亚什眨了眨眼,他是见过人下棋的,棋子不就是一堆小石头吗?怎么可能会打架?他的眉毛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反驳,但一脸不信。
宋新好看他那副拧巴的样子:“说你也不信,那敢不敢打个赌?”
阿伊在旁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库亚什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珠黑亮,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狼崽:“赌就赌!你要是骗人怎么办?”
“做不到的话,我认输,收拾东西就走。”
宋新好弯了弯唇角:“要是我赢了,你以后好好上课,不许胡闹。”
……
宋新好到家时,陆祺正在院角劈柴。
他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浅的旧疤,在夕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这却没影响他干活利落,斧子扬起又落下,“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被整齐地码在脚边。
“……他叫我什么?”
宋新好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两枚磨得圆润的石子:“叫你陆叔叔。”
陆祺把斧子拔出来,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个小兔崽子,他管我叫叔叔?!”
他今年满打满算不过十九,在军营里被同袍叫一声“陆百户”都嫌老气,如今竟被一个半大孩子叫成了叔辈。
宋新好看他那副如遭雷击的样子,唇角微微一弯:“我还以为你会更好奇,我是怎么徒手碎大石的呢。”
陆祺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还能怎么碎,浆糊糊的呗,也就骗骗这群傻小孩了。”
宋新好被他说破,也不恼,摊开掌心,把手里的“棋子”也递给他看。
陆祺接过去捏了捏,棋子打磨得光润趁手,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他仔细摸了摸,发现底下嵌着一小块磁石,和棋子浑然一体,正放在棋盘上根本看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想得出来。”他忍不住笑道。
宋新好也想笑:“先碎大石,又让棋子打架,把库亚什看得眼睛都直了。”
陆祺“嗯”了一声,弯腰从筐里拎出一把洗净的菜,搁在砧板上,刀起刀落,“笃笃笃”地切起来。
“库亚什和阿伊,其实是我抓回来的。”
宋新好原本在看他切菜,闻言手上转棋子的动作顿住了。
陆祺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去年秋天,有支异族队伍攻城,打法很野,他们把没爹没娘的孩子、残废的老人放在最前面,耗光我们的箭矢,等我们箭没了,后面的人再冲上来。”
他把切好的菜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模糊了他半张脸:“库亚什和阿伊就是排在最前面的那批。那支队伍被打散之后,我看他俩年纪小,就把他们带回城了。”
宋新好没有说话。
她看着陆祺的背影。
这两年他在信里从来不说这些,只说凉州的羊肉好吃,说月亮很大,说自己新学了一套刀法,说同袍讲的笑话很好笑。
他从不提战场上的事。
宋新好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自己贴在他后背上,偏过脸,靠着他肩胛骨中间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陆祺颠锅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跟狸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