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探路
紫宸殿高台巍峨,御座端放在汉白玉阶上,与下方百官宴席相隔数丈,殿内华灯万盏,流光铺地。满脸漠然的萧彻山倚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俯视着殿内。
本朝惯例,除夕宫中守岁宴,原本只许宗室,后宫四妃,与朝堂重臣及家眷参加,赵意身为四品吏部侍郎,本无资格入席,却因他母亲娘家职位被萧彻山特意单独点名召他携祁棠赴这场宫宴。
殿内紫袍金带,衣裙织金流霞。宫人内侍垂立,丝竹雅乐绵绵,酒香与熏香萦绕,一派盛世恢弘。尼楚部使者携舞女入内献乐,一众异域美人身姿窈窕,艳色灼灼。高台之上的萧彻山却看得兴致寥寥,神色越发倦怠。
一曲舞毕。
当内侍引着祁棠上前参拜时,众人的目光齐齐抛了过去,本以为会看见一位艳光夺目的佳人,可一眼望去,却先怔了怔。
女子身桌月白绫罗裙,外罩烟青薄纱,衣料上隐隐浮着浅淡竹纹花样。不见高髻叠翠,只低低挽了个螺髻,单一支素白玉簪束住发丝,耳上一对极小的水滴珍珠,在满殿钗环琳琅中看不见任何光华。
她低头下跪行礼,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再抬眼时,祁棠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萧彻山。
高台之上的大齐天子,依旧保有冠绝天下的龙章凤姿。现年四十有六的他,正当壮年,天庭饱满,鼻梁高挺凌厉,发丝一丝不苟束于冠冕,身姿挺拔,不见半分颓败佝偻之相。
单看仪容气度,当年那个策马定江山,励精图治的少年雄主,来日必定威仪赫赫,功绩彪炳千古。
萧彻山的目光也淡淡扫了过来,阶下少女竟一身素衣,旁人皆在争妍取媚,唯独她淡然独立,仿佛这满殿繁华,皆与她无关。这份格格不入的清冷,瞬间抓住了萧彻山的目光,让忽然生出一丝猎奇。
近日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皆传赵家表小姐姿容冠绝京华。他身处高台,却始终看得模糊不清。千篇一律的宴乐令他着实无趣,他生出几分兴致,想要近距离瞧瞧,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女,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萧彻山忽而抬手,打断殿内余音。
他是天子,天下万物尽归他有,既然坊间盛传此女绝色,那便该由他亲自核验。倦怠多时的萧彻山,在殿内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
十二章纹云龙龙袍垂落,金线流云蟠龙隐隐流动,随着萧彻山的步伐,顺着光洁的御阶缓缓轻滑。他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祁棠逼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在大殿中不断缩短。
这就是萧彻山。
二十四岁起兵夺权,策马定鼎江山,整肃吏治,镇守四海,也是纪家倾尽赤诚,倾力辅佐的一代雄主。
祁棠的视线落在平整的金砖地面上,沉甸甸的灭门恨意压在心口。刽子手就站在她面前,她多么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偏听谗言,误判忠奸?让那些躲在暗处捏造罪证,构陷忠良,蒙蔽圣听的奸佞小人,葬送纪府满门的真正元凶逍遥法外!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眼前这九五之尊,是她刻骨憎恨的仇人,却也是她今后唯一能借力,扳倒幕后奸佞,为纪府洗刷沉冤的唯一之人。
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她但凡流露出任何异样,结局便会如同父母族人,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停在祁棠身前的萧彻山,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器物一般,平淡漠然的扫视了祁棠一眼。殿中女子个个浓妆艳抹,唯独这丫头一身素净,格格不入。这份截然不同的清冷,让他下意识多瞥了一眼,骨相清妍,倒是不俗。
眼前这曹家女固然清丽脱俗,终究只是个尚可入眼的孩子而已。
寻常,寻常罢了。
他随意颔首,语调散漫:“容色尚可,起身吧。”
祁棠依言缓缓起身。抬眼的刹那,她清晰的看到了岁月与奢靡在萧彻山身上刻下的痕迹。
曾经锋利的下颌线处已是松弛腴润,那是常年养尊处优,宴乐无度的慵懒倦怠。双眼覆着一层淡淡的迷离倦色,眼尾泛着经年酒色浸染的浅红。
忽然间,铮的一声裂空锐响突兀炸响,一道漆黑人影踏殿飞掠而来。长剑破空,带着决绝的凛冽杀意,直奔正在打量祁棠的萧彻山胸口!
变故来的如此突然。
萧彻山半生戎马,少年起兵定天下,见过尸山血海早已无数。可近两年的沉溺,竟让他好似失去了直面刀锋的勇气。
寒刃抵胸,杀意刺骨。
这一刻,掌控天下的帝王,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数褪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后背瞬间沁出层层冷汗,脑中翻涌着极致的,久违的惊惧。
他是九五至尊,执掌生杀大权,习惯了万人俯首,众生奉迎,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如此接近死亡。
就在长剑即将贯穿他胸膛的刹那,身前人影一动。
站在他身前寸许之内的祁棠,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短短一瞬间,祁棠脑中闪过无限思绪。眼前这人,是诛杀她纪氏满门,毁了她所有安稳,让她自此流离的侩子手,若可以选择,她必然会侧身避让,亲眼看着这柄长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