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子时刚过,商行后巷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贴着地面卷过来,把几片干透了的梧桐叶吹得贴墙根翻滚了几圈又停了。
巷口那盏路灯在这阵风里晃了晃,灯影在青石板上摇摆了几息,重新稳定下来。
顾暖阳没有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窗的方向,棉被裹到下巴,枕边铁盒的棱角一直贴着他手臂外侧,凉意透过睡衣布料渗进来,维持着他最后一层清醒。他在数窗外风声的间隔——呼一阵,停两息,又呼一阵——数到第十七轮的时候,风声的间隔忽然变了。
多了一道声音,像什么布料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动静,跟他数了半个时辰的纯风声节奏对不上。
他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边的铁盒握进掌心。冰凉的铁皮猛地把他最后一丝困意也激没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道布料掀动的声音又出现了一次,比方才更近,像从窗台外面的墙根底下传上来的。
他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
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微光,他蹑足走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帘最边缘的一角往外看。
窗台外面空荡荡的。
墙根底下的青砖地面上没有异常,只有路灯照出的半圈昏黄光线落在那儿,把砖缝里几根枯草照得分明。
顾暖阳看了几息正要放下窗帘,目光忽然定住了——紧挨着窗台下方的那截排水管旁边,砖面的颜色不太对,有一小片比周围深一些的印子,像是有什么湿的东西刚刚蹭过去留下的。
他放下窗帘退回床边的暗处,把铁盒攥在手里慢慢往门口方向移动。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后脚跟先落地再缓缓放下前掌。
走到门边时他伸手摸到了门闩——插着的,还锁了一道挂锁。他没有开锁,而是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
安静。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可安静得太满、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有人刻意压着呼吸蹲在某一扇门后面的暗影里等着。
顾暖阳贴着门板数了自己的心跳,十二下。十二下里楼道没有任何变化,安静维持着那个过于均匀的起伏。
他退回来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思考了三个选择。
第一,开窗叫人——但窗外那截排水管上的湿痕说明人可能就在窗台下方等着他探。
第二,开门出去——楼道里说不准蹲了几。
第三,待在原地不动,等暗桩发现异样。
他选了第三个。退回床沿坐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面上,拇指相抵。他在等。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窗外的风声又紧了几分,呜呜的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被气流鼓动得微微鼓起又塌下。
然后他听见了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压住的脚步移动,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从楼梯口的方向往他门口方向摸过来了。
脚步之间隔得很匀,像什么配合过多次的套数。
顾暖阳攥紧了膝上的铁盒。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
停了两息,门板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不是用指节敲的,像用什么软东西碰了一下门面,试探门有没有锁。叩完之后安静了几息,然后另一声叩响,比方才重了一点。
铁盒的棱角硌进顾暖阳的掌心里。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连呼吸都压轻了。
门外的叩响停了一段,然后顾暖阳听见门闩那侧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外面用薄东西拨动门闩的卡槽,顺着木纹的缝隙往里探,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门闩被微微顶起来了一线。
那一线动静像一根针扎在顾暖阳的神经末梢上。
他猛地站起来,把铁盒塞进裤兜里,两步冲到窗台边拉开插销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同一瞬间他朝楼下巷子喊了一声——"有人——!"
声音被夜风卷着散出去,巷子里路灯底下空无一人。但顾暖阳余光扫见对面屋顶上有什么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屋脊的暗影中猛地弹起来,朝商行方向冲跃过来。
那是陆青松布置的暗桩,守在高处盯梢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的门"砰"地被撞开了。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一瞬又被一只大手按住,两个黑影从门口窜进来,一个直扑床的方向,一个扑向窗台。
顾暖阳在窗台边缘翻身往窗外一跃,手指抠住窗台外沿的砖缝整个人吊在了二楼外墙上。
他的身体悬空晃荡着,脚下是两层楼高的虚空,风从下方卷上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飞。
扑向窗台的黑影探出手来抓他的手腕,指尖擦过他的袖口没抓住。
顾暖阳松开一只手往侧面的排水管够过去,指尖碰到了铁皮的边缘却滑了一下没握牢,整个人又往下坠了半寸。
他听见头顶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另一只手再次探下来抓住了他的后领——棉袄的领口被攥住了,力道蛮横地往上拎,领子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咳了一声。
然后楼下的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街口跑过来了,至少两个人。头顶那只攥着领口的手犹豫了一瞬,松开了。
顾暖阳在松开的瞬间借着那一下上提的余力重新握住了排水管,脚蹬着墙面缝隙借力,整个人贴在了外墙的排水管上。
他听见房间里传来短促的几句低语——"撤""前面来人了""走西墙"。然后脚步声从他头顶的窗口方向快速退回去了,退出门、退过走廊、朝西侧方向快速远去的动静在木板地面上越来越轻。
顾暖阳趴在排水管上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离地大约还有一层半的高度,他咬了咬牙顺着排水管往下滑,手心和管道铁皮摩擦的火辣感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最后一段他松了手跳下去,膝盖弯了一下缓冲,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半边身子一歪。
暗桩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揉脚踝。来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就是白天在街对面蹲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夜里换了件黑褂子,竹靶子换成了一把短棍,脸上那种睡眼惺忪的表情全没了,整个人精瘦而警觉。
高个子的暗桩蹲下来扶他,压低声音问:"顾少爷,伤着没有?"
"脚扭了一下。"顾暖阳扶着墙站起来试了试,左脚踝一用力就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洞开的窗户,窗帘被夜风卷出来半截在窗外飘荡着。"他们从西墙走的,追不追?"
高个子暗桩迅速转身往西侧追了几步,矮个子留在顾暖阳身边护着。顾暖阳靠着墙站着,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还在,硌着他大腿外侧。
他把铁盒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手还在微微发颤,指尖的凉意贴着铁盒表面互相传递着,分不清哪个更冰。
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在夜巷里格外响。顾暖阳抬头望过去,路灯的光圈边缘一匹深色军马冲进来,马背上的人影在颠簸中轮廓晃动着,翻飞的大衣下摆像一面深色的旗。
陆青松勒马急停的时候马蹄在青石板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子。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几乎是跳的,落地时靴底砸在地面上闷响了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顾暖阳面前,一只手按住了顾暖阳的肩膀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那只微微悬着的左脚上停了半瞬,然后收紧的手指攥了一下顾暖阳的肩头。
"脚?"
"扭了一下,没事。"顾暖阳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着抖,但语调还撑得住,"他们从西墙跑了,两个,可能往北——"
陆青松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回身朝追出去的暗桩方向喊了一声"追",然后低头对顾暖阳说:"你回商行里面去,锁好门。有人守着你。"他松开按着他肩头的手往马的方向走了一步,又折回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塞进顾暖阳掌心里——一把铜钥匙,旧的那把,齿痕熟悉。
"拿着。"他说完这句便翻身上了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着青石板转向西侧的巷口,深色的马影在路灯下一闪便没入了暗巷的阴影中。马蹄声急促地远去了,由近而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顾暖阳站在路灯底下攥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被陆青松的体温焐得温热,齿痕硌着他的掌纹,跟上回他握在手里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那把钥匙几息,然后把钥匙和铁盒一并攥进左手里,右手指尖摸了摸口袋里那副叠好的大号皮手套——他今天白天出门揣在兜里的,一直没还回去。手套内衬的绒面还是温的,贴着指腹暖暖的。
矮个子暗桩护着他进了商行后门。门重新闩上了,插锁落好。顾暖阳上了二楼回了自己房间,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过去把窗关上锁好,拉严了窗帘,然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已经开始肿了,裤脚卷起来露出一圈泛红的皮肤。
他伸手碰了碰肿起来的那块,疼得"嘶"了一声。缩回手时他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把铜钥匙,齿痕深深浅浅地烙在掌心里,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什么标记。
他把钥匙放在枕边铁盒旁边,两件金属挨着,冰凉碰着冰凉,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泛着相近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