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冬巡(12)
“臣非是不愿,只是这悲田养病坊想要重新好好办起来,着实有些难度。”
卢从愿低下头,有些为难:“当年朝廷将悲田使撤下之后,悲田养病坊的主要管理就落在寺院头上,由于财力不支,如今已名存实亡了。”
“由朝廷出资,将悲田养病坊收归朝廷,统一管理。”李隆基皱眉,双手支在桌子上。
卢从愿想了想,眉头皱起:“陛下,很难。孤儿数量多,悲田养病坊终究会满,满了之后呢?要开第二个,第三个吗?生子不举的例子比比皆是,很多家贫的夫妇,生了孩子之后不愿抚养,便丢在悲田养病坊门口,待养大以后再凭着胎记和一些信物认回。”
卢从愿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悲田养病坊难以继续的原因。当丢弃的代价太小,就会有人心安理得的做着恶事,然后安慰自己:没事的,丢在养病坊门口饿不死。
李隆基也明白卢从愿所说的事实,但总要找个突破口去解决。
卢从愿再度开口:“陛下,悲田养病坊不止收孤儿,还收老弱病残。坊在寺庙里,也常有一些流民和逃犯聚集,管理难度非常之大。”
“待朕想想,然后设些条款,既然要规规矩矩的办,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李隆基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忽又想起点什么。
“你记着别跟十八娘说不办,办不了,实话实说,就说……在商量了。”
“是。”卢从愿拱手退下,心里对李璟的重视程度提高了些。
他走出李隆基的房间,今日是难得的大晴天,即使是冬季,也能细细感受到阳光下轻微的暖意。
对了,陛下好像有意让大郎尚公主。卢从愿脑子一下清明起来,怪不得那日陛下带着公主到他面前介绍他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不知卢焕和公主意下如何了。
而此时李璟和卢焕正在去医馆的路上。
“他到底怎么说的?”李璟歪头问千牛卫。
“那孩子我们问什么都不肯说,一定要见到您。”
千牛卫挠挠头,他们好话都说尽了,这是公主带回来的人,又不能逼问或者小小的恐吓一下。
李璟到时,小满正坐在医馆的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的衣服可能是老医生找来的,有些大,穿在小满身上松松垮垮的,动一下就露出细瘦的胳膊。脸色蜡黄,有些干枯的头发被齐整的梳起来,露出饱满的颅骨。
卢焕先靠近他些:“不冷吗?”
小满抬起头,认出卢焕也是那日的人,眸中稍许安定。
“还好,已经比从前暖和许多了。”
他甜甜一笑,越过卢焕去看他侧后方的李璟。
李璟同他对视:“进医馆说吧,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再冻坏了。”
一行人一股脑的涌进医馆,又挨了医生一顿训斥。
“去去去,去那个角落里,别影响我做生意,再吓到病人。”
卢焕走到角落里,拽出一把凳子,悄悄用手指抚过,确认没有灰。
他想喊李璟坐这里,但医馆人来人往,直接喊公主肯定要引起骚动,喊十八娘又于礼不合,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坐这吧。”
李璟确定卢焕是在看自己,点点头过去坐下,其余人自动分两列,站在她前后将周围包裹的密不透风。
小满有些紧张,忍不住将口水咕嘟一声咽下去。
“别太紧张。”卢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小满点点头:“我姓戚,叫戚满。我三岁那年,父亲走商出了意外,母亲一病不起,只给我留下了一间成衣铺并一栋三户的宅子。”
“我祖父祖母也皆早亡,官府便将我交由叔父抚养。过了两年,叔父从我手里将铺子的市契哄了去,又将我从宅子里赶出来。”
戚满眨着像狗儿一样湿漉漉的圆眼睛看向李璟。他知道谁是这里的主事者,说话的时候声音忍不住颤抖,显得更加可怜。
“没去报官吗?”李璟问他。
戚满轻轻摇摇头:“我的名籍在叔父他们那,报官的话官府也没办法,我年纪太小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只等我死在外面,然后把铺子接过去呢。”
看来是第三种,被亲戚侵吞私产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不过有原因解决起来就轻松许多,李璟转头看看身后的千牛卫,心里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
“你家在正平县,还是其他的位置?”李璟问。
“我家就在三道街东。”戚满忍不住望向家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李璟点点头,果然不出她所料。戚满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很难通过要饭一路要到绛州官署所在的正平县。
“你如何证明铺子和宅子是你的?”卢焕出声。
他倒不是怀疑戚满,是因为如果证明不了铺子的归属,对方倒打一耙事情会难办起来,他没什么大的本事,帮着公主问一下细节总是可以的。
“郎君放心,当年我父母亡故后,已经去官府过了明路,上面留的是我的名字。”
“那就没问题了,带我们去你家,把市契什么的抢回来。”李璟站起身,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事她最擅长了。
千牛卫的队正有些慌神,将李璟请至一边,特别低声地说。
“公主,陛下不让我们再跟着你拆坝,瞎胡闹了,让我们把你保护好就行。”
什么?阿耶竟然选择从人手上扼杀她做实事的可能性,这不是胡闹吗?
李璟目光坚定的抬头看向队正,这次跟来的队正不知是哪个世家公子到千牛卫镀金的。人很是年轻,比较好糊弄。
“我问你,戚满可怜不可怜?”
队正回头看了一下黄瘦黄瘦的孩子:“是挺可怜的。”
“他叔父侵吞私产,这是不是违反朝廷律法?”
队正犹豫地点点头:“是。”
“他叔父是什么厉害人家,必须要我顾全大局吗?”
队正坚定地摇摇头。
“那我问你,我们带着人遵守朝廷律法,帮助可怜的孤儿把铺子抢回来,是错吗?”
队正的表情变得非常坚毅:“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