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念头
被两双形状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贾环稳重的步伐都停住了。
莫名的，他竟然有转身想走的念头。
但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到底是忍住了一闪而过的念头，面色如常的朝着赵姨娘问安后，才坐在晴雯刚才的位置上。
“娘既然问了，环儿倒是觉得这事既然是晴雯姑娘领来的，倒不如就全权交给她，您呢，就享福一次，只把秘方说给她，那些辛苦事就让她来就行。”
晴雯适时送上两杯茶水，贾环顺手接过，抿了一口，紧跟着就是眼前一亮。
从杯子里的残沫，贾环一眼就看得出，晴雯用的可不是他们院子里能有的好东西。
“三爷看奴婢做什么？”
明明刚才喝茶的时候还露了个笑脸，这会又阴沉下来，晴雯倒一时看迷糊了。
“爷只是想晴雯姑娘果然好手段。”
需知道，贾宝玉的怡红院不仅有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盯着，更有个袭人这样的耳报神，晴雯竟然还能夹带出东西来，可不是好本事？
赵姨娘一听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盯着他们两个，却又见两人虽有眉眼官司，却很是坦荡，半点眉眼传情的意思都没有，不禁皱紧眉头。
她既希望贾环能收了晴雯这么个好姑娘，又不太希望贾环开窍的太早。
晴雯和贾环对视一瞬，立马猜到了他这话的意思，嘴角一提，眼皮一翻，到底是顾及着赵姨娘还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说辞。
“三爷可是误会奴婢了，不过是林姑娘人善，早些日子赏给奴婢的。”
这话可不是晴雯胡诌的。
眼下这包茶叶，正是之前林黛玉送她礼物时，放在盒子下面的东西。
一并放着的，除了茶叶外，还有一盒子金丝银线，几枚漂亮珠子，做个挂坠，或是单做个珠钗都是可以的。
晴雯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越发感慨林黛玉的敏锐聪慧。
“啧，这还不叫有手段么？那位林姑娘清高的紧，爷听说宝玉都常在她面前吃瘪，倒是你一个丫头，能从这样的人手里得到这么风雅的赏赐，可不是有手段的紧？”
贾环又品了一口茶水，甘甜浓郁，茶香四溢，不仅味道好，品相更是精美，有点像晴雯这个人。
看着很好，实际上也很好，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和好茶叶一样，品的住。
咔嗒一声放下茶杯，贾环偏头，吊着眼睛盯着晴雯，嘴角勾着笑意。
“奴婢就当三爷是在夸奴婢了。”
晴雯叹口气，实在不想和贾环争论这个。
“什么叫当作，爷真情实感。”
贾环不满的打开一把折扇，呼啦呼啦扇出响声。
“三爷，君子打扇，讲究风度翩翩，轻摇慢舞，风雅得体。”
看着贾环如此粗鲁的举动，晴雯心里还没咽下去的那点火气，顺势就发作出来。
反正就连贾政都让贾环跟着她学仪态，她现在不过是教学而已。
贾环摇扇子的手一顿，继而更大力的甩动几下，不过旁边赵姨娘一推他，就停下了，只是眼神朝晴雯的方向勾着，哼了一声。
“闹什么，晴雯姑娘也是为你好，那邀请林姑娘的事？”
不过是一个动作，晴雯就能说出讲究，提点贾环，可见晴雯的见识不浅，至少头脑比她清明。
所以邀请林姑娘这事，也不必再问贾环同意与否。
“邀，晴雯姑娘不都说了，大有裨益，爷还能小气了？”
“不只是林姑娘，还有我那个宝贝二哥，三个姐姐，都请，爷这就亲自写帖子去。”
他如今书桌上摆的那套纸笔，正是晴雯前些日子送来的，并不是什么名器，但胜在能用，好用就够了！
而这，正是他喜欢的。
贾环刚坐下没一会，又起身要走，赵姨娘眼神里流露出许多不舍。
往后孩子搬出西小院，她再想看贾环就难了，毕竟她是妾室，哪能整日的在府里乱转。
“三爷，写帖子的事不急，奴婢刚巧得了个风雅的小手艺，恰好用在今日的请帖上，三爷就在这里陪姨娘说说话，等等奴婢。”
甜汤儿这摊事能全权到了她手里，到底得谢贾环说的那几句话。
更何况，如今贾环有了自己的小院是好事，赵姨娘心里感谢她，可说不准几年之后，这点好处没了，赵姨娘又得回过头来说她这个丫鬟用心险恶，分离她们母子。
毕竟人过一张嘴，事却是死的，端看怎么看。
就像林黛玉的性子，喜欢的说她大家闺秀，聪慧心细，不喜欢的就说她孤傲小性，敏感多疑。
“哎，既然如此，晴雯姑娘你尽管去忙，眼下也过了饭时，你一直陪着环儿也没空去吃，就趁着这个功夫去吃些，使点钱让厨房里的做一些也行，左右这院里有人伺候，你尽管去。”
赵姨娘学问不好，家世不好，那些大家公子小姐的规矩一概不懂，但丫鬟出身的她最能看懂脸色。
眼下一听晴雯的说辞，就知道她是看出自己舍不得贾环，随口说的借口。
如此一个贴她心，又有本事的好丫头，她当然要多疼疼。
“哎，三爷，姨娘，奴婢就先告退了。”
晴雯笑着点点头，没真把赵姨娘的话听进去。
虽说她从不认为自己比府里的主子们低一层，但在其位谋其政，她现在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若是轻狂的耍小姐派头，日后必是要吃大亏的。
再者，等她谋算成了，出去开个店铺，做个富贵人，还能短了享福的好日子？
况且，刚才的话虽是借口，但她也是真的想起到了这么个事。
林黛玉爱花惜花，原书里有一章专门写黛玉葬花，虽有隐喻，但只从表面上看这事，用风雅之事迎合黛玉，也能得她的好感。
出了西小院的院门，晴雯来到院子里，瞧着花枝上开的艳丽张扬的花朵们，修剪整齐的指甲挨个点过，最后选了地上落下的花。
一来，院子里人多，回头她摘花这事传扬出去，难保让黛玉生出联想，挺好的事多了个污点。
二来，院子里的花都是有人管着的，小姐姑娘的摘点倒没什么，她一个跟在爷身边伺候的丫鬟摘了，容易惹出闲话。
况且，这花池日常也有人打扫，就算花落在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认真的在地上挑选了几朵完整的，又摘了几片叶子，晴雯回了西小院，直奔书房。
取了桌上的纸张，一个个的修整出合适的姿态，以叶子衬托花的模样，一样样放好了，取了砚台压住。
片刻后，一张拓印出来的花笺就做好了。
晴雯又将其剪裁成合适的大小，调入点胭脂在墨块里，晕染之后在纸张上弹几下，落下些粉色的墨点。
贾环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晴雯细心吹干花笺的模样。
“你说的风雅就是这个？花里胡哨，爷是爷们，弄这么娘气的东西做什么？”
“娘气？三爷，这叫风雅，清正如绿竹苍松是雅，粉墨红妆也是雅，咱们府里姑娘多，你是给人送请帖，自然要迎合人家的喜好。”
晴雯摇摇头，不赞同的解释，但要说改正贾环的这种想法，她也没这个打算。
一来，她也瞧不上一个男人整日的鼓捣花呀粉呀，二来贾府男人的劣根太强，她怕一个不小心就失误开发出贾环基因里的那些恶劣成分。
“哼，伶牙俐齿。”
贾环轻哼一声，又跟了一句点评，声音轻飘飘的，无端带着些亲近的意味。
晴雯没听出来，更无心分辨这些，反正从她来了贾环这，类似的话已经听了不下百句。
“三爷，你快写吧，奴婢趁着时间早送过去，顺便出去把席面定了。”
“出去定？晴雯姑娘这是手眼通天了？姨娘才拿了这事来问，你就想好了怎么替爷分忧？”
贾环似笑非笑，眼睛看着晴雯，光照充足下，他甚至能看清晴雯脸上若隐若现的酒窝，小巧可爱，叫他生出一种想戳一戳的念头。
可惜，念头刚起，晴雯就已经把沾好墨汁的毛笔塞进了他手里。
“爷这话说的，奴婢是替爷省银子，再者，爷读个书都想着找个人在前头顶着，眼下要席面，怕不是又要人仰马翻一场，爷定然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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