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四章
“明明是会跳的呀，”沈寒栖喃喃，“怎么会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呢。”
她颤着睫毛看他。多楚楚可怜的样子，沈寒栖低头，轻轻抚摸她的眼皮:“你总是喜欢哭。”
“小时候东西掉了哭，被骂了哭，摔一跤弄脏衣服了也哭，这时候怎么不哭了呢。”
“你不喜欢我。”未等她开口，沈寒栖就自己盖棺定论。
郦姎瑟缩了一下，躲掉他的手。她又变成那副鹌鹑样了，不小心出格之后，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之后，忍不住反抗了之后。
她都会再次把自己压进壳子里，安分守己，战战兢兢，然后下一次再预谋一件大事。
她永远也不会认输的。
沈寒栖望着她，望着那张比前世更年轻，更无害的脸，他忽然想起来没有见过她更成熟的样子，如果是二十多岁的郦姎。
她会是什么样的呢？更高挑，更健康，走路再也不低着脑袋，说话终于敢看人的眼睛。
但他又想到，那时候的郦姎已经没有金丹了。她会很难过的，她是怎么生存的？哦……他们没有找到她啊。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去哪了，像一滴水流入大海，直到她死了。
沈寒栖通过村人的只言片语勾勒她的脸，苍白，病气，清瘦的脸。
幻想中的郦姎变成眼前神情恍惚的年轻姑娘，沈寒栖终于如她所愿地放开了她。
他看着那个身影猛然抽身，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惊弓之鸟一般夺门而出，她很迅速地消失了。
沈寒栖垂下手，发出一声苦笑。
山上想必是热得很慢的，五月，郦姎才感受到一点儿暑气。
她照例给院里的小菜园除草，喂后院新添的鸡，母鸡咯咯叫着，扑楞着翅膀啄食。
郦姎挽着袖子，气喘吁吁地劈柴，直到一只手按住了她，她抬起头，一个十四五岁，眉目分明的少年安静静地朝着她笑。
“！”
郦姎猛地扑过去，抱了他满怀，少年支住她的腰，把她放到地上，应无昧接过斧，简单地比划:“我来。”
他很快地劈好了柴，将它们整齐地码在灶边，然后托着下巴，看郦姎热一笼半冷不冷的米糕。
“吃吧，放了蜂蜜的。”郦姎将雪白雪白的米糕端出来，推在他面前，应无昧不会说话，一向只安静地吃。
应无昧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哑巴，幼时的他能言善辩，机灵可爱，直到七岁那年撞了邪，此后一病不起，病愈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应无昧出身一座叫临水的小城，家中世代修仙，并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但有一位女儿嫁给了周氏的一位公子，周氏的那位公子有一个外甥，就是玄霄宗的掌门崔重予了。
论起亲疏远近，应无昧算是崔掌门的侄子，非常远房。
于是因为这层远得不能再远的关系，应无昧进了玄霄宗，成为崔重予倒数第二不看中的弟子——倒数第一的郦姎位列榜首。
做为同样被忽略的透明人，两人同病相怜，互帮互助，风中凌乱地在玄霄宗后山生活了下来。
因为待遇太差，应无昧总是躲回老家，郦姎很不幸地没有老家，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今天，一躲就是几个月的应无昧终于舍得回来了，并带来叮铃咣啷的大大小小。
郦姎拍拍他的肩，感慨道:“还不如晚点回来呢。”
“这是什么，”余光一扫，郦姎的眼睛猛地睁大，“锅？！”
“你带锅回来做什么！”
应无昧比划着说:“家里很出名的锅，炒菜，送给你。”
锅真的是好锅，常年自己做饭的俩人都很清楚锅的妙用，郦姎很心动，望着师弟闪烁着光芒的大眼睛，她狠下心拒绝。
“不要。”
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玄霄宗了，自然不能带着这么大的锅走，要了也没什么用。
郦姎数了数，她真的没几个任务了，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背景板般的存在。
应无昧歪着头，很伤心的样子，郦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么大的锅，我拎不动啊。”
“我帮你，”应无昧比划，“我来拎，就像劈柴。”
郦姎忽然笑了:“那还不如你自己留着，我可以去你那儿吃饭呀。再说哪有送人锅的，寓意很不好。”
“为什么？”应无昧不懂。
“背锅，顶包。”郦姎做了一个背东西的动作。
应无昧懂了，他的眉毛耷拉下来:“他们说我打碎东西的时候。”
宗里调皮的弟子闯了什么祸，常常推到应无昧身上，因为他不会说话，比划起来除了郦姎谁也看不懂。
所有人里，只有郦姎能和他说话，能听得懂他，郦姎自己甚至都不止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呢。
“无昧啊。”郦姎忧心忡忡地叹气。
应无昧连忙叼住米糕，空出手比划:“别担心，我很好的。家里人给我带了好多东西，等我学成了，就回家了。”
他的神情忽然小心翼翼起来:“但你呢？你去哪？”
“我没关系。”郦姎抿了抿唇，她在玄霄宗呆不了几年了，顶多一年，最快半年，到时天高任鸟飞，她再也见不到应无昧、东方鸢，还有小喜鹊。
相见时难别亦难。
郦姎突然不敢抬起头，因为她肯定哭了，她察觉到眼前发烫的一层薄雾。
小师弟还在乖巧巧地吃着米糕，这几年他总是饿得很快。一只手急切地扯她，郦姎眨掉眼泪，抬起头，应无昧比划着说:“你哭了，为什么。”
郦姎不回答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装死，应无昧生气地跺了一下脚，发出让她无法忽略的声音。
“你太幼稚了！”郦姎难得发脾气，“这是我的事！”
她宁可用这种方式赶走他，也不愿意回答，她无法解释她的眼泪，就像她无法面对自己“死亡”的后果。
应无昧不是爱哭的孩子，他很多年不哭了，郦姎却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泛起水光，她愣了愣，将帕子递给他。
应无昧不肯接，学着她把脸也埋进臂弯里，少年修长的身子占满了大半个桌子，郦姎没地趴了，气得踹他一脚:“应无昧！”
如果应无昧可以说话，一定会和她吵起来，可是应无昧不能，于是郦姎问系统:“有让他重新说话的办法吗？”
系统摇摇头:“没有，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是心病。”
郦姎不敢再问了，一提到这件事，应无昧就会封闭自我，不吃不喝，她想这件事一定给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她捋掉了应无昧头上的一片柳絮，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她指间，郦姎呼出一口气，将它吹走。
风淡淡，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