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暴露
魔都各处，艳阳高照。
唯独梦芜府上方，笼罩着一大块浓厚的阴云。
若是仔细感知，便能从压抑的空气中，嗅到一丝因心绪波荡而紊乱外泄的魔气。
灰云下方，是梦芜府正堂。
正堂主位不似惯例置了两椅一桌，楼不渡翘腿坐在唯一一把太师椅上，指节屈起，在右手边的檀木桌上一点一点。
楼不渡点响一声，他左手边上座的天从雨便往喉咙深处咽下一口。
宴辞坐在天从雨正对面，饶有兴致的视线在楼不渡和天从雨之间来回移动。
似是再也受不了这般你不说我不语的氛围，宴辞张嘴道：“你们……”
“你先闭嘴。”楼不渡睇了宴辞一眼，指尖暂时顿在了桌上不动。
楼不渡声线毫无起伏，就连双眸也没有如往常般眯起。
他漆黑无波的眼底比天从雨预料的要平静太多，但天从雨知道，这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堂内又恢复一片死寂，宴辞当真闭了嘴，天从雨倒希望对方能帮她分散分散楼不渡的注意力。
出神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楼不渡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到了天从雨身上。
天从雨霎时喉头一紧，便是口水也无法再咽下。
转念一想，与其等楼不渡如炙烤野味般慢慢“拷问”，不如她主动交待，还能得个从宽发落。
天从雨唇瓣微启，缓缓道：“其实……”
下一刻，天从雨舌尖针麻，上下嘴皮黏在一起般，连含糊不清的哼唧声也无法发出了。
天从雨睁大了眼，楼不渡对她施禁言咒！
不禁心中疑惑，他不正是满肚子问题的时候吗？把她的嘴封了，他还能去问谁？
仿佛瞬间习得读心术，看穿天从雨的想法，楼不渡沉声道：“你的话，我现在半个字都不信。”
天从雨顿觉心虚，扑扇着眼睫，视线往下落到堂中地面青砖一点。
楼不渡又偏头看向宴辞，默然思索。
宴辞则一脸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名噪一时的戏班多年后新排的戏目。
宴辞实在是没想到，今日能撞上这么一场大戏，不枉他连日来孜孜不倦地来敲梦芜府的大门。
他还纳闷，楼不渡明明人在魔都，却跟凭空蒸发了似的，任他来多少次都没应过门。
原本决定今日再敲最后一次门，哪知运气极佳，恰逢楼不渡回府，还带着他从手下那听说过的“美娇娘”。
宴辞感慨，此“美娇娘”竟就是彼“美娇娘”，怪不得楼不渡非不承认被始乱终弃，原来是又在一处了。
……但眼下可不像是和好了的样子。
思及此，宴辞偷摸瞥向楼不渡，不料被对方抓个正着，陷进黑沉沉的眸底。
楼不渡放下搭在大腿上的另一边腿舒展开去，声线无波无澜，问宴辞：“认识？”
头往天从雨的方向一歪。
宴辞道：“认识。”
楼不渡道：“确定没认错？”
宴辞眉尾一扬，不服气道：“你在质疑我堂堂逐花君？分辨气味我最为在行，这位姑娘和人间那位……”
“行了，你走吧。”楼不渡大手一挥，逐客。
宴辞被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心中不满，起身跺步就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前一刻，宴辞像是想什么，收回已踏出半步的脚，悠悠回头，唇角已多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弧度。
天从雨眼见宴辞径直朝自己走来，但嘴上的禁言咒效果仍在，只得歪了歪头以代询问。
宴辞微微俯身，挟来一阵馥郁的香风。
他凑到天从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三两句，嘴角的戏谑藏也藏不住。
宴辞所言入耳，天从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耳根迅速攀上殷红。
宴辞刻意以魔力掩护，楼不渡听不清他对天从雨说了什么，索性起身走近。
宴辞却适时窜走，话里的调笑显而易见。
“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千万别太快！”
楼不渡扭头，与神色怪异的天从雨四目相对，问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天从雨仰头凝视楼不渡，朱唇紧闭。
堂内安静得过分。
楼不渡这才反应过来禁言咒还没解开，伸手，掌心覆在天从雨唇上，虚虚划过。
天从雨试探地张嘴，确认上下嘴皮又能各自安家，才支吾道：“没说什么。”
这话连天从雨自己都不信，楼不渡眼中写满怀疑，却没再追问。
楼不渡一撩衣摆，隔着桌子，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天从雨左手边的位子。
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摇茶盏，不喝，不问。
和平日的楼不渡判若两人，天从雨拿不准他的意思，决定先发制人。
“就算你不相信，我还是要说。”
天从雨这次恢复记忆，忽然想清许多，盘算着就算楼不渡发现不了，她也会找个时间跟他坦白。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快，失忆一事暴露得猝不及防。
天从雨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在渡劫的时候遇到除了楼不渡之外的第二个魔君。
魔君是什么很烂大街的头衔吗？怎么她在人界一遇就是两个？
“其实我……”天从雨正欲从头说起。
一声清脆的搁盏声，变相打断了她。
楼不渡接着天从雨的话道：“其实你在界城的时候就已经失忆了，但对我有所防备，所以怕被我知道，加上你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所以我的怀疑你也恰好都能敷衍过去。”
楼不渡推测得一气呵成，与事实毫无偏差，天从雨喃喃道：“分毫不差。”
又意识到说漏了嘴似的，赶忙抿紧唇瓣。“敷衍”是什么，她没做过。
楼不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天从雨一直搅乱他的思绪，这么明显的事他早就发现了，只缺眼下这样一个确认的契机。
在界城，天从雨初见他时的态度就很怪异，之后也是，嘴上说着信任联手，实则时刻警惕，不露半分破绽。
像是被他知道失忆，他便会把她拆吃入腹似的。
楼不渡幽怨的目光有如实质，天从雨默默挪开视线，腰也缩远了些，“堕魔失个忆也很正常吧。”
几乎是瞪了天从雨一眼，楼不渡问到关键之处：“现在想起多少了？”
天从雨老实道；“刚想起谢晚筠……”
粗重的嗤笑响起，楼不渡牵起一边嘴角，没辙道：“好好好，我就这么被你糊弄。”
楼不渡都不知道是该先怪自己倒霉透顶，还是先佩服天从雨运气颇佳。
楼不渡面上阴云密布，天从雨指尖扣住桌缘，挣扎道：“不是糊弄，你问我的那些，我不都好好答了吗？”
妥妥的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