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乐橙莫名想起,她曾经,也曾被齐永一喂过饭。
高二那年冬天,被父亲赶出家门的那天,是齐永一蹲在垃圾堆前,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帮她把被丢的东西捡回。
父亲丢掉了乐橙所有的一切。
那么多东西,考试卷子,用过的油笔,一寸照片,甚至乐橙随便塞进书里的一角硬币、随手叠的一只千纸鹤,齐永一都一点点、一件件地装进他的书包里,半点没嫌弃。
乐橙傻傻站在一旁,只知道哭。他捡完东西后,又担心手不干净,去卖店买水洗了手,才温吞握住她手腕。两人沉默着,一起穿过喧嚣街头,前往公交站等车。
那天的傍晚,晚霞粉粉挂在天边,乐橙坐在齐永一身旁,哭得很大声,很伤心。
身旁的人,以为小情侣在闹别扭,蹙了蹙眉,下意识指责道:“小伙子,你快哄哄你女朋友啊!小姑娘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齐永一也不辩解,红着脸跟对方说“抱歉”,侧了侧身,护在乐橙身前,默默给她递纸巾。
“齐永一,”乐橙肿着眼睛,侧过头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很丢人?”
“怎么会呢,”齐永一喉结滚动,认真看向她,温声同她讲,“乐橙,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如果不哭,人会变得麻木,以后想哭就哭不出来了。”
“可是齐永一,”乐橙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齐永一,我没有家了。”
“怎么会呢……”少年的目光有些局促,他从座位站起,又轻轻坐下,抿着唇,明显想安慰她,似乎又觉得语言是多么苍白的东西。
天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矮楼里亮起点点灯火。
齐永一怔了怔,望向万家灯火出了神。
过了半晌,他在身旁轻轻唤她:“乐橙。”
乐橙停止哭泣,转过头看他。
“乐橙,你还有姥姥,还有姥爷,你还有我,”齐永一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乐橙哭红的眼,“乐橙,我们都是你的家。”
“齐永一,”乐橙眼泪夺眶而出,语气里带着慌乱,“姥姥、姥爷会不会也嫌弃我?把我当成累赘一样丢掉?”
“不会的乐橙……”
乐橙的问题太过沉重,把齐永一问得也有些慌。
他坐在她身旁,认真考虑了许久,最后侧过身,郑重同她讲:“若姥姥他们不要你,我要。我去打零工,供我们两人一起读书!”
“傻齐永一,你不该为我这么做,连爸爸都把我丢掉,你没有为我负责的义务……”
“大不了……”乐橙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声音颤了颤,“大不了我进厂打螺丝。这书,我不念了!”
“不可以!”齐永一当了真,腾地站起了身,“乐橙,人只有读书,才会明理,才有出路!否则……否则我们会成为父母一样的人……”
“齐永一,我不要成为我爸那样的人!”乐橙仰起头,小声啜泣着,“我,我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天,乐橙一直哭,齐永一像牵一只流浪小猫一样,把她牵回了家。
姥姥为安慰乐橙,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她却半点未动。
齐永一也未吃饭,从书包里检出乐橙的物品,坐在小院里,用他自己的毛巾,蘸着消毒液,一件一件擦,他知道她洁癖,东西擦好后,又一件件摆在阳台上,等着晾干。
到了晚上,乐橙妈妈也过来了,趴在姥姥的肩膀上哭。
姥姥一边安慰妈妈,一边又去厨房热菜,见齐永一也未动筷,又给两个小孩做了他们最爱吃的蛋炒饭。
母亲坐在客厅的长椅上,边哭,边咒骂着父亲:“这些年,要不是为了小乐橙,我早跟那混蛋离婚了!”
乐橙垂下头,坐在炕头上,红着眼,像一只有罪的小兽。
姥姥把炒饭放在炕前,安慰了乐橙几句,又去客厅里给乐橙妈妈擦眼泪。
乐橙的眼泪也吧嗒吧嗒落在了炒饭里。
“乐橙,你跟我来。”
齐永一轻轻握住乐橙手腕,把她带去里屋,又回去拿炒饭,最后轻轻关上里屋的门,隔绝了乐橙妈妈的哭诉声。
“齐永一,”乐橙抬头,红着眼,“我有罪。”
“傻瓜,你哪来的罪?”
“我有罪,我不该出生,这样妈妈就不会被打,这样她就可以幸福了……”
“乐橙,我虽然不懂大人的世界,”齐永一蹲在乐橙面前,认真看她,“但我知道,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幸福负责。”
“乐橙,父母离婚,父母过得不幸福,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事跟你无关,你知道吗?”
乐橙摇头,“不,我不知道。”
“就算你没有成为他们的孩子,他们该什么德行,还会是什么德行。”齐永一坐到她身旁,轻轻道,“就算今天没有你小乐橙,你父母生的是小乐饼,小乐圆,他们该吵架还是会吵架,该离婚还是会离婚,他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行为和选择。把不幸的原因推给孩子,是不对的。”
乐橙似懂非懂,“可是齐永一,我害怕……”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齐永一拿起炒饭碗,捧到乐橙面前,“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乐橙撇了撇嘴,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落。
“乐橙,你知道吗?其实我早知道父母不爱我,我是被奶奶照顾大的。哪怕奶奶去世后,我去了他们的城市,也始终无法同他们亲近。”齐永一低头,看手里的炒饭,“后来有了弟弟,我更觉得他们更像是一家人……所以能重新回到这里,重新看到你和姥姥,我才觉得自己有了可以归属的角落。”
“所以,乐橙,你不要怕,你很重要,”齐永一侧过头,看她,“我们无法决定父母的行为,可是小乐橙,你自己的幸福也很重要。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我在意你的感受。”
乐橙呆呆看向他,“齐永一,我,很重要吗?”
“嗯,”齐永一点头,温吞道,“乐橙,你很重要。奶奶不在了,你和姥姥,便是我的家了。你难过,我便跟着难过;你快乐,我便跟着快乐。”
乐橙吸了吸鼻子,低下头道:“可是齐永一,我不希望你难过,难过的滋味不好受。”
“所以你要好好吃饭,”齐永一拿起陶瓷勺,轻轻挖了一小勺炒饭,递到乐橙嘴边,“乐橙,好好吃饭,我们一起考大学,考一个好大学,然后,过幸福的日子。”
喷香的炒饭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