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夹层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逼仄。
谭锦声踩在爬梯最后一格上,脚底触到实地的时候,整个人只能蹲伏着,头顶的粗粝的混凝土楼板压得很低,手电筒的光斜切过去,能看见混凝土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霉斑。这里空气不流通,浓重的陈年潮湿夹杂着氧化铁锈味,还隐隐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幼时老木柜深处樟脑丸混杂着陈年旧棉絮的气味。
盛夏紧随其后跟下来,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墙,在这个一米不到的夹层里,姿势比谭锦声还难受。
夹层呈狭长的一字型,宽度不足两米,纵深不过七八米,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后面是更深的黑暗,粗糙水泥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风化灰垢,一道拖痕从入口位置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谭锦声往前挪了两步,手电筒的光顺着拖痕的方向移动。
角落赫然蜷缩着两具交叠的枯骨。
呈绝望而坚决的拥抱姿态。
大的那具盆骨较宽、体量纤细,属于成年女性,她姿态蜷缩,双腿屈起抵住胸口,手臂骨环着一具娇小脆弱的骨架,那是一个足月婴儿的骸骨,细小的头骨深深埋在女性的锁骨凹陷处。
光束缓缓滑移,女性骨架身旁有一块锈蚀的金属牌,谭锦声用匕首尖轻轻把金属牌翻了个面。暗红的铁锈填塞了大部分字迹槽,她眯起眼辨认着残存的偏旁:
杨……
怿。
“杨怿。”她念出来。
盛夏艰难地侧过身,手电筒光扫向头顶的水泥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抓痕,一道压着一道,纵横交错,最深的地方甚至磨穿了水泥层,露出了内部的红砖,那完全是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用自己的手指和断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抓抠出来的绝望印记。
碎砖缝隙里,至今还凝结着暗褐色的陈年干涸血块。
谭锦声的视线移向地面。遗骸旁边,灰尘覆盖着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轮廓。她伸手把上面那层灰轻轻拨开,露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硬皮封面因长年受潮而严重鼓胀扭曲,但装订线居然还奇迹般连着。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开封皮上的陈垢,掀开扉页。
内页的纸已经泛黄,边缘脆得一碰就要剥落。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墨迹褪成了灰紫色,有些地方洇了水,模糊成一片。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我叫杨怿,1992年从昱兰化工学院毕业,进入红星化工厂质检科,1998年厂子□□泄漏关停,我原以为自己失业了,却有人联系我说,我被邀请参加后续的科学实验,即使怀孕也不影响,还在化工厂里,包吃住,我先生担心我身体被□□影响和我离婚了,我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
谭锦声翻过一页。
【他们把我软禁在一间全封闭实验室里,每天给我肌肉注射一些透明的黏糊糊液体,打进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过一会儿会发热,从脊椎一直热到后脑勺。然后他们会用仪器照我,看屏幕上的数据。有时他们也会让我吃药,说是诱导胚胎融合。我也不太懂,但是每次打完针,肚子里的孩子动得特别厉害,他们说是正常的。】
【2002年9月。第一次穿刺手术,没打麻药,他们用一根很细的针从我肚脐旁边扎进去,取了一些东西。很疼,他们按住我不让我喊,还拿孩子威胁我。他们把取完的东西放在一个小瓶子里,瓶子上贴了标签,上面的编号是Pro开头,数字没看清,他们叫这个“普罗计划”。】
【2002年12月。他们说我体内的东西浓度不够,需要加大剂量。我求他们让我见见我爸妈,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一定急疯了,他们说说这个项目是国家机密,我签了保密协议的。】
【2003年3月。我的孩子快足月了,他们说要再做一次手术,这次要把孩子取出来,但是孩子还没到预产期啊,取出来之后放在培养箱里真的能活吗,他们说孩子要接受一些检查,如果一切正常会还给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下一页字迹陡然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
【我醒过来候孩子已经不在了,他们说我生了一个死胎已经被销毁处理了,但他们在撒谎!我的伤口还在渗血我爬不起但我听见了……就在隔壁的恒温观察室里,就在隔壁!那是我的孩子!我生下她,我能感应到她!】
【2003年5月。我恢复了一些。他们应该是觉得我跑不掉了,放松了看管,但是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他们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晚饭后他们会偷二十分钟的懒,巡逻走不到我这里,四楼大厅有一个夹层,我可以暂时躲到那里。】
【2003年6月11日。今天他们又说要把我转到别的地方去,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说,这一批母体价值已经差不多了,下一个阶段需要新鲜样本。我必须开始行动了。】
【2003年6月13日。我失败了,但是我找到我的孩子了。我打开了□□管道的阀门想趁乱跑出去,我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抓了这么多孕妇,她们告诉我说,已经有很多姐妹因此死去,太混蛋了……我要出去之前听见哭声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但是我得回去,能救一个是一个。一楼被□□堵死,我只能躲进夹层里暂时躲着,等过两天□□散了,我再出去】
【2003年6月14日。有人从外面把入口封住了,我推不开,没有人来找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孩子越来越安静,她没力气哭了】
【2003年6月。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但是我也想,睡一会。】
笔迹在最后三个字上拖出一道无力的滑痕,戛然而止。
谭锦声合上笔记本深呼吸,又被灰尘呛得猛咳了几声。她没有说话。手电筒的光罩在那两具依偎了十余年的白骨上,照着墙上的刮痕,照着地面上的拖痕,照着那本被灰尘覆盖了十几年的日记。整个夹层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盛夏靠在旁边的墙上。夹层太矮,他只能半蹲半坐,膝盖抵着对面的墙,从刚才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谭锦声翻日记的时候他只是用手电筒照着,帮她打光。现在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细密的冷汗正顺着他泛白的下颌线滴落。
“你还好吗?”谭锦声问。
“没事。”盛夏的声音有点紧,“空间太小了,缓一下就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想联系乱听风,问问他知不知道普罗计划,微信语音刚拨通,只听到对面正在激烈地追逐赛中,楚季枫好像也在,两个人一头雾水地听着对面的奔逃,还有乱听风难得的大喊:“什么事!快说!”
“呃,你现在在哪。”
“在在在噢噢噢从这里进去进去!”
“?”
“我□□啥事你快说啊!”
“你记得普罗计划吗。”
“不记得不记得,我回去再回你消息!楚老师跑错了!”
于是对面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他们那边应该也在忙。”
这么一闹,谭锦声的情绪倒是没那么压抑了,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上去吧。”
他们沿原路返回,盛夏先推开暗门,探头出去确认房间里没人,然后拉谭锦声上来,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重新适应手电筒的光。
走廊里很安静。
谭锦声走到房间门口,探头往走廊两端看了看。左边通向楼梯间,右边通向天台。灰面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邱砚的,从他们这间房间出去,往楼梯方向走了。另一行更宽,步幅更小,脚尖朝内,拖着步子,往走廊深处去了。
“那个东西走了。”她压低声音。
盛夏站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照着走廊尽头。铁门那边透出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防火铁门前,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面朝铁门站立。一头灰白枯槁的长发如杂草般披散在肩后,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长袍,它前倾佝偻着,肩膀严重变形塌陷,双臂垂直耷拉在身侧,指节奇长,指尖上还有发黑增厚的尖锐角质。
谭锦声的手摸到腿环上的匕首。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像是每一寸转动的骨头都在喀喀作响。借着惨淡的月光,它的脸终于被看清——两颊深陷,皮肉干瘪紧贴着头骨,深紫色的唇瓣向外翻裂,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它的眼眶空洞无神,浑浊的角膜像是被强碱烧灼过,毫无生机。
然而,在锁定两人的刹那间,它僵硬的躯体直直冲着他们扑来!
谭锦声瞳孔骤缩,侧身急退,匕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怪物扑空撞在斑驳的墙壁上,震落一簌石灰,但它根本不知疼痛,脚尖借力反弹,再次狂暴地朝着谭锦声撕咬而来!
“撕拉!”
它的枯爪险险擦过谭锦声的左肩,锋利的角质瞬间撕裂校服外套与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盛夏站在后方观察怪物的行动轨迹:“阿锦,别硬拼!它不是在无差别攻击!”
“什么?!”谭锦声狼狈地避开一次扑击,水泥墙面上瞬间被抓出三道深痕。
“你站的位置刚好挡住它通往夹层的路线!”盛夏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那位目前,“她根本没有视力,她全凭本能行动!她在保护身后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