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赶来,打搅
夏折柳被调离了孟行舟的跟前,去干最脏最累的杂活。不论是院子里需要洒扫,花枝需要修剪,还是洗衣劈柴,需要人手的地儿她都得去,谁都可以使唤她干活,她忙活得团团转。
她知道,这是孟行舟再给她教训,想让她吃够了苦头之后,主动服软,好回到他的跟前伺候。
但孟行舟并不知晓,干杂活是夏折柳最在行的事情,不用时时刻刻揣测主子的心思,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与夏折柳而言,反倒是一种放松。
开春后各个院子都要重新布置一番,今日流芳院内整个院子都要洒扫,夏折柳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地打出来,到后头有些脱力,木桶的底部磕在井边,整桶水都打翻了,有一半淋湿了衣角。
夏折柳索性靠在井边歇息一会儿,用手拧干被打湿的裙角。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入目的是一双嫩绿色的绣花鞋,抬眼一看,来人是白薇。
白薇从袖中掏出那个熟悉的碧绿瓷瓶,语气似赏赐,更似命令:“既然你做不出抉择,那这药只能由你来吃了。”
夏折柳的心头分外沉重,原来秦氏这么等不及,给她来送毒药了。如此光明正大,想来秦氏也是有足够的法子,将她的死掩饰成自然死亡。
她一句话不说,惹得白薇讥诮地一笑,“你莫不是以为,闭着嘴当作哑巴,便可以逃过一劫吧?”
说着,白薇便上前两步,单手掐住夏折柳尖尖的下巴,想要将毒药灌进她的嘴里。
夏折柳不躲不避,眼中尽是惆怅,突然问白薇:“你替夫人杀过几个人?他们来你梦里找过你吗?”
白薇的动作一顿,眼底出现几缕迷茫,少顷便被狠厉盖了过去,目光凶狠地盯着夏折柳,“今日这毒药你若是不想吃,那就只能喂给六公子吃,你没得选!”
“有啊。”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已经过去了,夏折柳反而显得异常的冷静,她道:“我有个兵不血刃的法子,需要当面和夫人说。”
白薇满脸怀疑,但还是松开了手。
夜里,夏折柳不出意外地再见到了秦氏。秦氏再松风阁里也有自己的小院子,孟大人日日流连在藏珠楼里,是以秦氏的小院子里很冷清。
穿过曲折廊庑,踏在鹅卵石做的石径上,步入浓荫翠竹中,尽头的假山后,静谧处,秦氏在同一女子打牌。瞧着与平日里素雅端庄的模样大相径庭,丝毫没有当家主母的稳重。
夏折柳到了之后,恭敬地给秦氏请安,秦氏未予理睬。她晾了夏折柳许久后,才问:“说说,你说的兵不血刃的好法子是什么,若是没用,你也不用回去了。”
放浪形骸,蛇蝎心肠,这才是秦氏最真实的样子。
夏折柳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格外的清醒,不缓不急道:“孟大人如今如此看中六公子,光是流芳院内就有六名带刀侍卫,每日检查六公子入口的饮食,夜里轮番值守,根本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这些秦氏又何尝不知道?若非她自己的人无法下手,何须找上夏折柳?
夏折柳继续说道:“杀死一个人是最下等的手法,真正叫人痛苦的,是人还活着,心却毁了。崩溃,发狂,无药可救,才会让孟大人心生厌恶,彻底丢弃。”
秦氏终于被勾起了兴趣,扔下手中骨牌子,兴味十足地问:“你待如何做?”
夏折柳道:“自然是让六公子得到我,再失去我。他这人心智不高,最易失控。届时孟大人瞧他疯疯癫癫,自然厌恶至极。”
“蠢货,尽做些白日梦!”秦氏懒散靠在圈椅中,毫不留情地讥讽,“你一个小丫鬟而已,能引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爷为你发狂?”
自然是能。
前世秦氏将夏折柳送出孟宅后,众人就在流传那孟行舟得了癔症,整日里疯疯癫癫,喜怒无常,有回甚至在宴会上掀了桌,叫孟大人大发雷霆,当众扇了他的脸,再不管他。
那些时日秦氏应当是满意得很,春风得意,连派来看守她的人都撤走了。
若非后来孟行舟又幡然醒悟,重获孟大人喜爱,秦氏也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将她迷晕了送去军营里做营妓。
正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夏折柳才敢说那样的话。
此刻她却自信道:“在夫人面前,我不过是一届蝼蚁,翻不出什么风浪。夫人尽可以试试,若到时候事情未按照我所说,您再教训我也不迟。”
不论那时孟行舟发疯多久,夏折柳都会趁机离开江州,到漠北去,秦氏就算是再想拿她作何,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回回见到夏折柳,她都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畏缩模样,难得这般自信,秦氏到底还是信了,露出森森的白牙,眼神阴戾,“就按你说的做,若是你有半句虚言,我叫你生不如死。”
.......
秦氏动作很快,不知她在孟大人那里做了些什么,让孟大人松口同意了孟行舟的请求。
孟行舟得知这个喜讯,喜笑颜开,每日闲暇时都亲自准备纳妾礼。
他往正房里放了一张拔步千工婚床,朱红织金纱幔,绣着同心结和双燕。床上铺三层锦被,上有鸳鸯交颈图案。床侧还配着红漆春凳。墙面、窗扉、屏风也都尽数换成了朱红带着喜花的样式。不仅如此,靠窗还设了一座雕花梳妆台,台面铺着大红织锦的布,台上放着金灿灿的首饰,还有一对鎏金长命烛。
费了许多心思,喜庆却不艳俗。只是规格太高,不像是纳妾,倒像是......娶妻。
不过这话可没人敢在孟行舟面前说,只因着孟行舟从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做事只随心意而为,连夫人都拿他没有法子。
短短两日,正房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孟行舟拉着夏折柳的手,带她来看,目光切切地望着她的眼,“柳儿,如何,可满意?”
夏折柳用眼睛略略扫了一眼,深知这规格已超纳妾的礼制,但她无动于衷,只是眼珠子缓缓转动一下,敷衍道:“满意。”
仅此二字,便让孟行舟心头笼罩的愤怒与不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腔的包容与温柔。
柳儿只是对妾室这个身份不满,又不是对他这个人不满。现在木已成舟,想来柳儿也终会接受这个身份,越来越爱慕他,与他琴瑟和鸣。
他伸出双臂将柳儿抱住,笔挺的鼻尖在夏折柳光滑修长的脖颈上蹭了蹭,满足地喟叹道:“柳儿,你可知我这一日,等了多久?”
将柳儿收入房中,那可是梦中的他都未曾做到的事,如今却做到了,他真想立即就与柳儿共享良辰吉日。
夏折柳的身子僵直,对他的触碰抵触到胃中绞痛,恨不能推开他。
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夏折柳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嵌入皮肉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顺从的“我也等了很久”。
孟行舟用力抱紧了夏折柳,他的心滚烫而饱胀,唇角的笑意扩大,心头的满足也多得溢出来,鼻尖抵着夏折柳的脖子,一声又一声地念:“柳儿”
夏折柳趁此提出要出府逛逛,孟行舟本是不同意的,在夏折柳央求后,最终还是应了,让两个护院跟随保护她。
保护是假,看守是真。夏折柳嘲弄地勾了勾唇,坐上马车回了苑府。
她来是想寻些地图,为离开孟宅后规划好路线,同时她还有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也得写封信,需要纸笔。
弗一进书房,先看见的便是书案上的木匣子,上回来看了信伤心欲绝,一时竟忘了苑相离留给她的木匣。她跨步上前打开,见里面的钱财尚在,狠狠松了口气,幸好未遭盗窃。
木匣里头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块上等的和田羊脂玉白玉籽料做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细腻,凝如羊膏,上头若有若无几缕绯红。
这是苑相离在孟行舟生辰宴上拿回来的那个平安扣,他后来告知她,说那是他父亲母亲为他亲手所作,保平安很灵验。
夏折柳眸光微闪,他竟然将这块平安扣留给了自己。笑了笑,她将平安扣的绳子解开,拴在了手腕上,和色彩明艳的长命缕戴在一起。
她在心里说:三郎,你走慢些,我很快就来寻你。
拿了纸笔,夏折柳是从角门出去的。脚步迈下石阶,回首时,还能记起苑相离头一回拿糕点给她时的场景。
他用绸缎锦帕包着几块桃花糕,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娘,若不嫌弃,请收下。”
温雅端方,风华绝代,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一般。
见过苑相离这般谦谦君子,又如何会移情别恋呢?
......
纳妾礼这一日,从来不守规矩的孟行舟,成了最守规矩的人,一整日都不曾见夏折柳。
东厢房内,下人捧着火红的嫁衣给夏折柳瞧,还有两位梳妆娘子,对她说:“该更衣梳妆了。”
夏折柳侧眸,瞧见那外衫是缂丝罗做的,领缘、袖口、下摆全镶印金绣花边,中层则是朱红罗百褶长裙,裙身洒金双凤穿牡丹、石榴多子纹,甚至还有霞帔和金帔坠。妆奁上放着的花冠也是繁复的珠翠团花冠,满坠东珠与点翠花叶。
这是拿娶妻的架势来纳她为妾。夏折柳的心底毫无波澜,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抬了抬手:“我晚些再更衣,你们先下去。”
屋内只余她一人,她将自己的银钱数了数,那日孟行舟送她的银簪她典当了,如今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几辆碎银,和三贯铜钱。按照她规划的路线,这些银钱顺利抵达漠北是绰绰有余的。
她将银票和地图都缝在了内衫里,这才提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知州夫人的,事关一桩关乎整个江州的鼠疫。前世在几年后,会有一场暴雨降临,随后鼠疫接踵而至,打了大家个措手不及,中疫者普遍高热,腹痛难耐,皮肉腐烂。鼠疫蔓延速度极快,尽管江州城都被封锁了,却还是蔓延到了别的州县。
那时夏折柳是从北疆被送回来的,恰巧学了些医治鼠疫的皮毛,便也跟着医官们前去救治百姓。不料却听到几位官老爷模样的人在交谈。
其中一人焦躁地问:“何时才能给出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