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天色透出一线灰白,日头还没露出来。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却是冷的。
雪不知何时停了,细碎的冰雹噼啪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裴蘅心里。寒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拢了拢衣襟,晃了晃神。
昨夜同样的风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南瑛颈侧,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是暖的。可现在,他一个人走在晨光里,脚下的青石板又冷又硬。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正厅里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在脸上,但指尖还是凉的。站在门口,他没有往里看。但能感觉到凌冽从主位上投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南长川穿着件半旧的墨蓝色长袍,站在那儿,背对门口。长期征战沙场,风沙将他的脊背磨得单薄,却磨不碎那身崚嶒。
明明比裴蘅还要矮上半个头,威压却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走进去,在南长川面前站定。春桃已经端着茶盘候在一旁,她手腕在打颤。裴蘅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岳父大人,请用茶。”
声线没有起伏,甚至算得上平静。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凉。
茶是温的,却烫得他想松手。
数字一串串地从脑海中飘过,不知数到第几个时,南长川这才慢慢转身看向他。
南长川面容黝黑,眉骨高耸。那双混浊的眼中,鹰隼般的锐利扫过来,目光从裴蘅脸上滑到手上,又从手上滑回脸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剥开一层皮。
这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线往下塌了半寸,一看就是没几两肉的书生架子。但腿没软,脊背很自然地挺着。
在军营里,南长川见过很多种人——怕他的、恨他的、想巴结他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这人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藏得太深。
一个穷书生,不该有这样的底气。
裴蘅始终没有抬头。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春桃端着茶盘的手开始发抖,久到裴蘅的胳膊开始发酸,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正厅里撞来撞去。
南长川的声音终于砸下来:“你一个穷书生,拿什么养我女儿?”
稍加思忖后,裴蘅低声道:“在下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在下会努力——”
“努力?”南长川打断他,冷哼一声,“你拿什么努力?拿你自己的命努力?还是拿我女儿的命努力?”
裴蘅头还是低垂着的,但视线没有躲闪,“……在下不会让姑娘受苦。”
看不见南长川的表情,却能清晰感知到他眼神从自己头顶浇下来时滚烫的温度。裴蘅后颈绷得很紧,但身体没抖。
南长川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茶汤昏沉,与他此时的心情无异。
许久,才低头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化开。几滴溅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就是裴屿安?”
“是。”
“云渚县的秀才?”
“是。”
“你怕不怕我?”他忽然问。
怕。这个字对裴蘅来说,有些陌生。
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端着茶盏的手。余热早就散了,但指尖还在发僵。
“……怕。”他还是没看南长川。
“怕什么?”
“怕您觉得在下配不上姑娘。”
此话一出,南长川眉眼间那道褶子松了半寸。
就在这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南瑛冲了进来。她头发还没梳好,发丝还沾着水汽,只披了一件外衫,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潮红。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裴蘅身上,快步走过去,站到他身侧,攥住他的袖口。
门在身后合上。她转过身,这才看向南长川。
父亲正对着她站在前面,还是印象中的那张熟悉的脸。
可当她绕到他面前时,才发现他鬓角的灰白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她记得上一次见父亲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
才过了一年,怎么老了这么多?
“……爹。”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想问父亲在边关是否安好,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想跟他吐槽二叔二婶的那些行为。
话已经在舌尖了,偏头时,余光扫过旁边站着的裴蘅,又硬生生将那些话憋了回去。
那些话不该在他面前说。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您叫他来干什么?”
“敬茶。”南长川声音带着寒冬的冷,“还能干什么?”
他说得随意,但南瑛心里头门清——父亲口中的“敬茶”,其实是立规矩。
“那您喝了吗?”她试探道。
“喝了。”
南瑛愣了一下——印象中,父亲很倔,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松口。偏头看向桌上的茶盏——杯底还沾着一点茶渍。确实喝过。松了一口气,但攥着裴蘅袖口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视线落在她脸上,南长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记得她小时候圆滚滚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那张脸尖了,下巴也窄了,但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亮。
“你怕我吃了他?”他问。
南瑛没说话,但攥着裴蘅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身子微微侧了半寸,正好挡在裴蘅前面。
南长川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裴蘅袖口的手上。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瘦了。”他说。
南瑛怔了怔。原以为父亲会问裴屿安的事,会问她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就成亲了。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可父亲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瘦了。
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跟父亲见过面了。
“您也老了。”她说。
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南长川语气终于松下来:“行了,让这小子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偏头对裴蘅轻声说了句“在外面等我”后,南瑛松开了手。裴蘅终于抬起头,还是没看南长川,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他退了出去。春桃紧随其后离开。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屋檐的冰雹又窸窸窣窣落了一阵,砸在地上的冰粒慢慢化开,水渍溢到南瑛脚边。但她感觉不到冷,或许是因为父亲回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裴蘅衣袖的温度和触感。
南长川坐回椅子上,面色稍有松动,声音也软了几分:“他就是你非要嫁的那个人?你了解他吗?”
这个问题让南瑛有些恍惚。说了解,其实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不了解,可他们什么亲密事都做过了。
“……了解。”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定了定神,“他叫裴屿安,是云渚县的秀才,他二叔待他不好,父母早亡,是被他二叔诓来北境的。”
“你说的这些,是他告诉你的?”南长川语气平淡,“他二叔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成亲前几日。府衙查过了,与他无关。”
南长川没有追问。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大部分是南瑛在问,南长川在回答。他此次回府本是特意来参加成亲仪式,苦于大雪封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赶上。在府中呆上旬月时间,便要返回南境。
“您这次在南边,待了多久?”
“快一年了。”
南瑛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小时候父亲每次南下前,都会蹲下来跟她说“等爹回来,带你骑马”,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很亮。后来她学会了自己骑马,学会了一个人处理府里的事,学会了不哭。也不需要他教了,但两人总会赛马。
“哦”了一声。
“南边的事忙完了,”南长川看着她,“就回来看看你。”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神色都很沉,嘴唇翕动,刚开口又见对方要说话,异口同声地让对方先说。
一个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