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先看到的人
星期二早晨,小町走进教室时,刻意没有立刻向四周看。
她先把书包放到桌边,再拉开椅子,低头确认桌面上没有被人误放的练习册。整个过程十分自然。
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早上好。”
藤崎趴在前排补眠,只从手臂间抬起一只手。水野正在窗边扎头发,佐仓的位置空着,桌上却已经放了书,应该是去了图书馆。
靠窗的后排也空着。
小町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立刻收回来。
“在找什么?”
声音从后门传来。
她回过头。
忍足站在门口,网球包斜背在肩后。刚结束晨练,衬衫领口被汗沾湿了一小片,眼镜也像是刚擦过,镜片上没有平时细小的灰尘。
向日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抱怨今天的发球训练。他的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发梢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弄湿了一角。
“没有找东西。”小町说。
忍足走到座位旁,将网球包靠在墙边。
“可是你刚才看了我的桌子。”
“确认上面有没有向日君的作业。”
“为什么是我的作业?”向日从后面探过来。
“因为你经常放错地方。”
“我只放在忍足这里。”
“所以我说得没错。”
向日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转头去问忍足到底站在哪一边。
忍足没有回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取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书页翻开以前,他隔着镜片看了小町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小町低头整理笔袋。
她忽然有点后悔,昨天为什么要让他看那张照片。
平时走进教室会先看一圈。
谁在说话,谁动了她的东西,向日是不是又把作业放到了别人桌上。
忍足说得太具体,以至于从今天早晨开始,她每一次转动视线,都像是在替他补充证据。
晨间的预备铃响起,佐仓抱着两本书从前门回来。藤崎终于从桌面上抬起脸,额头上留下了一条校服袖口的压痕。
“对了。”
她转向小町,睡意还没完全消失,声音倒已经恢复精神。
“宫下学姐回复了。站台合照可以放进校刊,其他人也都同意。”
“北川老师呢?”
“他说不影响比赛复盘就可以。”
“照片为什么会影响复盘?”
“可能是怕我在旁边加上‘虽败犹荣’之类的标题。”
小町把古典文学课本放到桌面:“你有这个打算?”
“曾经有。”
“现在呢?”
“被宫下学姐拒绝了。”
藤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版面草稿。
合照被放在右下角,没有占据太大的位置。照片下面只有比赛日期、地点,以及冰帝女子弓道部进入决胜轮的结果。
很普通。
也很好。
“这样可以吗?”藤崎问。
小町看了一遍:“可以。”
“真的不用补一句话?比如重新出发,或者下一支箭——”
“日期和地点就够了。”
佐仓把书放回桌上,赞同地点头。
“照片已经有内容了。”
“你们两个很适合一起负责最没有宣传效果的版面。”
“谢谢。”
“不是夸奖。”
高桥老师已经走到讲台前,藤崎只好收起草稿。她转回去以前,又把照片从透明文件夹里抽出一点,小声嘀咕标题明明很重要。
上午的课程并没有给小町太多时间思考照片。
第二节的英文进行了临时听写,第三节化学老师又宣布下周开始分组实验。直到午休,藤崎重新把几张桌子拼到一起,这件事才再次被提起。
向日拿着自己的便当坐下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站台合照。
“这个要放校刊?”
“嗯。”藤崎说,“已经获得弓道部全员许可。”
“为什么大家都没看镜头?”
“这是纪实摄影。”
“听起来像没有拍好以后的解释。”
藤崎将照片翻了过去。
“你的意见不在许可范围内。”
向日试图抢回来,被水野用便当盒挡住。两个人隔着桌角争了几次,最后谁也没有拿到照片,反而险些撞翻佐仓的味噌汤。
小町及时把汤碗挪远。
忍足在她旁边坐下。他今天带的是三明治,透明包装上贴着校内餐厅的标签,大概是晨练结束以后顺手买的。
他没有参与照片争夺,只看了一眼藤崎的版面。
“最后写的是团体成绩?”
“当然。”藤崎把照片重新压进文件夹,“这是弓道部比赛报道,又不是个人专栏。”
忍足撕开三明治包装,动作停了一下。
“那天我说,每个人把自己的四支箭射好,结果就会不一样。”
小町抬起眼。
藤崎与水野还在教训向日不要隔着别人的午餐抢东西,没人留意他们这边。
“嗯。”她说。
“后来想了一下,好像确实说得太简单了。”
“你回去以后还在想?”
问题出口,小町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忍足也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手里还拿着没有拆完的包装。
“稍微想了一下。”
忍足终于把包装拆开。
“如果是双打,岳人只顾着把自己碰到的球打好,应该也不够。”
桌子另一端的向日立刻转过头。
“为什么拿我举例?”
“因为你就在这里。”
“那你怎么不拿自己举例?”
“我不会只顾自己。”
“你有时候根本不顾我。”
“那是因为你跑得太快。”
“和速度没关系。”
向日果然被成功拖进了另一个话题。他开始列举忍足在双打中擅自改变站位的次数,忍足偶尔回应一句,大部分时间仍然在吃三明治。
小町听了一会儿,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便当盒边缘。
“所以你想说什么?”
忍足看回来。
“还没有想好。”
忍足把剩下半块三明治放回盒中,视线越过桌面,落到那张被藤崎压在手边的照片上。
“团体赛里,一个人射出去的箭,也会影响后面的人吧?”
“会。”
“不是直接改变结果。是……气氛,节奏,前面留下的分数,还有其他东西。”
他找词找得并不顺利。向日还在旁边补充双打的轮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被水野塞了一颗小番茄,暂时堵住了嘴。
小町看着忍足。
“那天宫下学姐射最后一箭以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十九支。”她说,“有人命中,有人脱靶。她站起来的时候,那些结果都已经在那里了。”
“所以你不愿意只看自己四射皆中。”
“至少比赛刚结束的时候不想。”
“现在呢?”
小町的筷子停在便当上方。
昨天训练时,她站在最后的位置,前面四个人的圆叉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她还是会计算,也仍然会把那些结果一起塞进自己的箭里。
可宫下说,失手也不会把前面的成绩倒扣回去。
照片背后那两个被圈出的叉,现在还夹在她的记录本里。
“现在……”小町慢慢说,“可以承认那四支射得不错。”
“那确实值得庆祝。”
“不要现在鼓掌。”
忍足刚刚抬起一点的手停在半空。
“被发现了。”
小町没忍住笑了一声。
藤崎在对面抬起头:“你们在说什么?”
“弓道。”小町说。
“为什么说弓道会笑?”
“忍足君准备鼓掌。”
“我只是活动手腕。”
“你刚才明明——”
上课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藤崎只好暂时放弃追问。众人匆忙拆开拼在一起的桌子,向日嘴里还含着那颗小番茄,被忍足连人带椅子一起推回了后排。
小町将便当盒收好。
转身以前,她看见忍足把吃完的包装折成很小的一块,丢进垃圾袋。
他没有再提团体赛。
可这一次,小町知道,他已经听懂了一部分。
放学后的弓道训练仍然使用原来的立顺。
北川维持原来的立顺。记录板被放回射场右侧,纸上提前画好了五个人的姓名与二十个空格。
“今天不测试吗?”野泽问。
“每天更换立顺,就无法判断问题来自位置还是状态。”北川说。
“听起来很科学。”
“本来就应该科学。”
“可是弓道不是——”
野泽还没问完,仓桥已经从旁边把橡皮弓递给她。
“先热身。”
野泽抱着橡皮弓站到练习区,小声说仓桥最近越来越像北川。高濑经过她身后,认真评价两个人的发型没有相似之处。
训练开始前,松田拿着昨天洗出的照片,在记录席旁一张张分装。
小町从她面前经过时,松田忽然抬起头。
“学姐,那张照片被夸了吗?”
“哪一张?”
“穿弓道服的。”
小町弯腰调整足袋边缘。
“为什么要被夸?”
“因为很好看。”
“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不算。”
“那谁说才算?”
松田被问住。
小町站直身体,拿起自己的弓。
松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露出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同班同学?”
“真帆她们也说了。”
“男同学呢?”
小町伸手按住她又睡翘的一缕头发。
“今天的记录表还没写日期。”
松田立刻转身去找笔。
小町走进射场。
第一立十六射,她十二中。
第三轮的最后一箭偏出以后,她还是下意识看向记录板。十二个圆、三个叉,最后一格刚刚被添上第四个叉。
数字没有比过去变得更模糊。
她仍然一眼便能算出中率,也知道这组成绩在正选五人中排在什么位置。
只是下一支箭还没有搭上。
小町重新收回视线。
最后四射,三中。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梅雨季的云层压得很低,晚霞只从教学楼后露出很窄的一道。运动社团陆续结束活动,校门附近全是换回制服、背着球袋或乐器盒的学生。
藤崎在班级聊天群里发来甜品店的定位。
【比赛结束后的慰劳会。】
水野很快回复:
【为什么隔了两天?】
【因为今天季节限定最后一天。】
【这才是真正理由吧。】
【两个理由可以同时成立。】
佐仓发了一张已经到店的照片。桌上放着六杯水,证明她不仅提前占好了位置,甚至擅自确认了人数。
小町背着弓袋走到校门时,水野刚从女子网球部出来。两个人在鞋柜旁等了几分钟,藤崎才抱着相机包从旧校舍方向跑来。
“还差两个人。”她说。
“奈奈已经到了。”水野提醒。
“我说的是男生。”
小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忍足与向日正从网球场方向过来。两个人都换回了制服,网球包还背在肩上。向日走得很快,隔着一段距离便问店里的蜜瓜苏打是不是真的不限量加冰淇淋。
“不是不限量。”藤崎说,“第二份半价。”
“那不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
“反正我要两份。”
“先说好,各自结账。”
几个人一起向车站走去。
弓袋与网球包并排出现在人行道上,引来几个刚放学的一年级回头。向日看了一眼小町高出肩头很长一截的弓,问背着会不会撞到树。
“只会撞到走得太近的人。”
向日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忍足走在另一侧,低头看了眼弓袋与她肩膀接触的位置。
“很重?”
“已经习惯了。”
“如果累了可以——”
小町转头看他。
忍足的话停在一半,大概也意识到主动替弓道选手背弓听起来有些多余。
“可以什么?”
“可以走慢一点。”
“这条路只有七分钟。”
“那看来不需要。”
他把后半句收了回去,没有坚持表现体贴。
甜品店在车站旁边的商场二楼。
佐仓占到的是靠窗的长桌。透明玻璃外能看见车站站台,列车每隔几分钟从建筑间穿过去,把桌面上的影子一并带走。
藤崎把相机包放下,从里面取出的却不是平时使用的数码相机。
“拍立得?”
水野拿起来看了一眼。
“摄影部借的。”藤崎说,“剩六张相纸。今天必须拍完,不然明天交还的时候很难解释为什么少了一盒、又多出半盒。”
“为什么一定要解释?”向日已经翻开菜单,“直接把剩下的还回去。”
“摄影部的库存表以整盒为单位。”
“那是他们的表格有问题。”
佐仓抬起眼:“你不写作业的时候,也认为练习册的页数有问题。”
向日决定不再参与摄影部管理。
六个人点了两份季节限定水果冰沙、三杯奶油苏打和一份布丁芭菲。小町原本只要冰茶,等服务生走后,又在平板上追加了一份草莓奶油蛋糕。
忍足坐在她对面,看见以后扬了下眉。
“慰劳会只喝冰茶?”
“刚才没有翻到蛋糕那一页。”
“我还以为千岛准备改变饮食习惯。”
“为什么要改变?”
“因为比赛结束了。”
“比赛结束和蛋糕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的推测很不合理。”
忍足笑着低下头,把自己的咖啡从向日手边移开。向日正在研究如何将第二球冰淇淋完整地放进蜜瓜苏打,完全没有注意杯沿已经开始向外冒泡。
水野最先发现。
“岳人,杯子。”
“什么?”
绿色汽水沿玻璃杯壁漫出来。
向日慌忙去拿纸巾,手肘又碰到藤崎刚摆好的拍立得。藤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町伸手扶住相机,佐仓则十分冷静地把自己的书和手机一起搬到隔壁桌角。
桌面乱成一团。
忍足抽出纸巾按住杯底,才没有让汽水流到小町这边。
“第二份半价的后果。”他说。
“和价格没有关系。”向日忙着抢救冰淇淋,“是这个杯子太小。”
“你把两份放在同一个杯子里,当然会小。”
“分开吃就没有意义了。”
“原来还有意义。”
水野用纸巾擦着桌子,笑得手都在抖。
藤崎确认拍立得没有进水,立刻举起来,对准仍在与冰淇淋作斗争的向日。
快门响了一声。
相纸从机器上方缓慢吐出来。
“你拍了什么?”向日抬头。
“事故现场。”
“删掉。”
“拍立得不能删。”
“那你为什么用它?”
“就是为了不能删。”
藤崎捏住相纸边缘,得意地放到桌面上显影。
第一张照片很快有了模糊的轮廓。
向日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护住蜜瓜苏打,脸上的表情像在进行一场比分落后的比赛。水野低头擦桌子,只拍到发顶。小町的手还扶在相机原来放置的位置,忍足则从对面伸过来,按住正要流向她袖口的汽水。
“拍得不错。”佐仓说。
“哪里不错?”向日问。
“事故原因和结果都在画面里。”
藤崎满意地将照片收好。
剩下五张相纸很快有了安排。
一张拍六个人的合照,一张给水野和向日,证明两支网球部并非只有训练时才会和平相处;一张拍藤崎与佐仓,另外两张暂时保留。
合照由服务生帮忙。
六个人在靠窗的长桌边挤到一起。小町把弓袋靠在墙角,坐到藤崎旁边。忍足原本在她对面,被向日以“你比较高,站后面”为理由拉到了同一侧。
他站在小町身后。
距离不算近,衬衫袖口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