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生病的安安

跳跳二号死后第七天，安安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一碗半饭，啃了两根糖葫芦，在院子里追了会儿蚂蚱。夜里忽然烧起来，小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赵嬷嬷起夜时听见他呼吸不对，凑近一摸，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她连夜去请太医，太医来了，说是着了风寒，开了方子。安安喝药的时候苦得直皱眉，但没闹，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哑着嗓子问：“奶娘，跳跳二号冷不冷？”

赵嬷嬷鼻子一酸：“不冷。跳跳二号在牡丹底下，有土盖着。”

安安点点头，缩进被子里，没一会儿又烧得迷糊了。皇后守了一夜，永安帝第二天早朝都没上，直接来了坤宁宫。安安躺在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永安帝坐在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入体，热退下去就好了。”皇后眼睛红着，“可是烧了两天，退不下去。”

永安帝沉着脸，传了太医院院判来。院判诊了脉，说是小儿急热，来势汹汹，但脉象不乱，应该没有大碍。开了新方子，又让人用温水给安安擦身。安安被擦身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看见永安帝坐在床边，哑着嗓子喊：“父皇……”

“嗯。”

“安安难受。”

永安帝握住他的小手：“父皇知道。喝了药就好了。”

安安摇头，眼睛里蓄了泪：“安安想二哥。二哥在皇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永安帝喉头哽了一下。他把安安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安安的小身子烫得像块炭，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热度。他缩在永安帝怀里，小声抽噎着，哭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永安帝没把他放回床上，就这么抱着，在殿里来回踱步。李德全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敢劝。永安帝抱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安安的呼吸平稳了些，才把他放回床上。

消息传出去，太子当天下午就来了坤宁宫。他站在安安床前，看着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沉默了很久。安安醒了，看见太子，伸出小手：“哥哥……”

太子握住他的手：“嗯。”

“跳跳一号呢？”

“在书房。我给它喂了菜叶子。”

安安点头，又问：“二哥呢？”

“二哥在王府。”

安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哥哥，你能不能叫二哥来？安安想二哥。”

太子看了永安帝一眼。永安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太子转身出去，让人去二皇子府传话。半个时辰后，二皇子赶到了坤宁宫。他进殿的时候还喘着气，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头上木簪歪了，袍角沾了泥。看见安安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安安。”

安安睁开眼，看见二皇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二哥……”

二皇子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二哥在。”

“安安以为二哥不来了。”

“二哥来了。”

安安攥着他的手，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又睡着。二皇子没松手，就这么蹲在床边守着。太子站在他身后，兄弟俩一坐一立，谁都没说话。永安帝和皇后退到外间，把地方留给三个孩子。

“陛下，”皇后低声说，“安安这病，来得蹊跷。太医说风寒，可这几日天气暖和，安安又没出去吹风。”

永安帝看了她一眼。皇后继续说：“臣妾让人查了安安的饮食，没发现问题。但是安安病倒前两天，德妃身边的旧人来过坤宁宫外院，说是送换洗衣裳。赵嬷嬷说那人行为有些鬼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永安帝眼神冷下来。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查。从德妃旧人开始，一个一个查。安安的吃食、衣裳、用具，全部查一遍。”

李德全领命去了。永安帝站在外间，看着内殿里二皇子蹲在安安床前的身影，又看了看太子守在一旁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安安上回在御书房指出的那个“七”字，想起安安在朝会上捡到的玉佩，想起安安在牡丹花底下挖出的密信。

他的小儿子，救了太子，救了二皇子，现在有人要动他。

永安帝攥紧了拳头。

查了三天，查出来了。安安的枕头芯被人换了，里头掺了磨碎的乌头粉。乌头有毒，少量接触不会立刻致命，但日日枕着，会慢慢侵入体内，先是发热，再是虚弱，最后昏迷不醒。换枕头芯的人正是德妃旧人，通过翠屏的关系混进了坤宁宫外院，趁安安去东宫念书的时候动了手。枕头芯换得极巧，外头还是原来的锦缎，只有芯子被换了，连赵嬷嬷每天铺床都没发现。

永安帝听完禀报，把茶盏摔了个粉碎。

“德妃在冷宫，还不安分。”永安帝声音冷得像冰，“传旨，德妃赐白绫。她身边所有旧人，全部发配宁古塔。坤宁宫外院所有人，重新排查，有一个算一个，查不清楚的全撵出去。”

李德全应声去了。永安帝坐在御书房里，怒火中烧。他低头看见龙案旁边那个匣子，里头放着安安的请愿书和那只死去的蚂蚱。他伸手把匣子打开，看着那张墨迹斑斑的纸。四岁的孩子，写请愿书救二哥，挖密信救大哥，指折子帮父皇。而有人要他的命。

永安帝闭了闭眼。

当天晚上，安安的烧退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二皇子还蹲在床边，攥着他的手。安安眨了眨眼，哑着嗓子喊：“二哥。”

二皇子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醒了。”

“二哥蹲了多久？”

“没多久。”

安安不信，扭头看见太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打盹。他小声说：“哥哥也来了。”

太子醒了，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退烧了。”

安安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父皇呢？”

“父皇在御书房。”太子顿了顿，“安安，有人在你枕头里放了不好的东西。父皇查出来了。”

安安歪头：“是坏人吗？”

“嗯。父皇处理了。”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以后不睡枕头了。”

太子和二皇子同时沉默。安安又补充：“安安睡石头。石头是宝贝，坏人不敢碰。”

二皇子没忍住，弯了嘴角。太子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安安的脑袋。安安被揉得东倒西歪，抗议地喊：“哥哥别揉！安安刚退烧！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