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异常
子时已到,京兆府衙书房内,烛火摇曳。
季丞烨卸去官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前,案头上堆着一摞摞卷宗,皱着眉头一本本翻阅着。
墨七抱着又一摞卷宗往书房里走,唉声叹气:“大人,这些卷宗皆是些邻里杂事,平日里都由宋参军处理,您今日怎么还亲自操心上了?”
宋文洲,京兆府司户参军,户口、贸易、婚嫁、田宅等民事官司一向都是他负责的。
墨七提起宋文洲,倒是提醒了季丞烨。他停下手中动作,抬眸问道:“宋参军今日可放班了?”
墨七回道:“刚离开不久。”
“明日上值后,让他来找我一趟。”季丞烨目光落回案上那一摞摞卷宗,神色有些凝重,“苏文彦此名我总觉得在哪个卷宗里见过,说不定是文洲往日与我商谈案情时提过。”
听到是这个缘由,墨七哭笑不得:“大人,您竟是为了查一个苏文彦,在这翻了半宿的杂籍卷宗?”
季丞烨瞟了他一眼:“墨七,邻里纷争虽不是大事,可苏文彦一个刚到京城不久的学子,如何就能惹上民事官司?查一查倒也能放心。”
季丞烨所言不假,苏文彦若是因科考入京,进京时间定不超过一季,而考生们大多住在客栈,平日里忙于读书,确实少有可能出现在杂籍卷宗里。思及此处,墨七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正色拱手:“属下明白,明日一早便转告宋参军。”
季丞烨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得不承认苏文彦确实有异常之处,但也着实不必挑灯夜战。自己这般执意深究,除去公务上的疑虑,说到底还是藏着一层私心的。
他脑海之中反复闪过白天枫林中的一幕幕,苏文彦从容有度的谈吐,沈昭絮闲谈说笑的模样。一丝闷堵之感,悄悄缠上他的心头。
“罢了。”季丞烨把散落在案上的卷宗整理叠好,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这事倒也不急,明日再说吧,你也早些休息。”
墨七应了一声,带上门退出书房。
……
国公府,夜色已深。
沈昭絮还未入睡,正坐在镜匣前卸去钗钏。四月端来一杯温热的秋梨茶,将茶盏搁在妆台之上。
“姑娘今日去枫林踏秋,出门时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话也不多?”四月一边替她摘去头上珠饰,一边贴心问道:“这位苏公子,当真如夫人所说,是极好的良人?”
沈昭絮从四月手里接过摘下的发饰丢进妆盒里,思索了一下才说道:“礼数周全,闲谈也接得住,倒是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四月凑到铜镜边上,眨巴着眼,一脸八卦:“那这位苏公子,可入得了咱们姑娘的眼?”
沈昭絮捏住四月的小圆下巴,将她的脸推到一旁,端起秋梨茶抿了一口:“不过一面之缘,和陌生人无异,哪里就能生出旁的心思。”
四月歪着头打趣道:“哎哟,夫人若是听见这话,怕是又要念叨姑娘眼光太高,把多少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姻缘一个个全给推了。”
沈昭絮回头瞥她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四月的圆脸:“怎么,合着连你也来替娘亲当说客了?”
“我可不敢!”四月笑着往后躲了躲,又凑近过来,“只是好奇嘛。若是往后夫人又安排你们相见,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沈昭絮眉眼松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妆盒:“见便见,又不是上刑场。多来往几回,真真假假,日久自然见分晓。姻缘这事,思虑再多也无用。”
四月闻言赞赏地点点头:“也是,姑娘向来看得通透。别家姑娘相看一回,夜里辗转反侧,咱们姑娘倒好,该吃吃该睡睡。”
“好啦,你家姑娘要该睡睡了。”沈昭絮合上妆盒,走到床铺旁,伸手拢了拢柔软的锦被,安心地躺了下来。白日踏秋,看着闲适,实则消耗心神的,此时身子也有些乏了。
四月走上前,替她把床帐轻轻放下,然后吹熄了蜡烛,轻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沈昭絮便沉沉闭上了双眼。
……
次日天刚刚亮,沿街衙署就纷纷打开了大门。
宋文洲踩着点赶到京兆府点卯,一只脚刚踏进大门时,墨七就已经站在他眼前了:“文洲兄,季大人有请。”
宋文洲心中咯噔一下,如擂鼓一般。一大清早的,直接被上官传唤,这在衙署里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走马灯,回想着是哪份卷宗誊录的时候出错了?还是哪桩纠纷调解得不妥当?越想心里越发虚。
他整了整官袍,又正了正官帽,试探着想和墨七套话:“哎?季大人怎么这一早便传我?……是哪里出岔子了?”
墨七面上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半点口风都不肯漏:“你去了书房便知道了。”
宋文洲在跟着墨七去书房的这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途中偶遇的差役小吏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皆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墨七将宋文洲送至书房前,就无情地走了,独留他一人面对。
宋文洲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季丞烨闻声抬头向门口望去,见是宋文洲,便唤他进来:“文洲,我有一事相问,苏文彦此人你可有印象?”
直到此刻,宋文洲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来。这个墨七!又捉弄他!
宋文洲定了定心神,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苏文彦这个名字确实耳熟,苏文彦……想着想着,他突然灵光乍现:“大人,苏文彦正是连着被三家钱庄状告欠债不还的那个学子!”
季丞烨眉头一皱:“是那个每家钱庄都欠五百两银子的学子?”
这会儿宋文洲已经全部想起来了,肯定道:“正是。此人定是熟读律法,每家钱庄都刚好卡着五百两的数额,让官府只能帮着催债,无权收押他。”
季丞烨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可有在钱庄抵押什么物件?”
宋文洲无奈摇了摇头:“未曾。前面问过这几家钱庄,都说是看在他祖父苏成苏老先生的面子上,没有要任何的担保和抵押,谁料他竟真的能欠钱不还。”
季丞烨指节点了点桌案,望着宋文洲交代道:“把这三家钱庄管事的叫来问话。我倒要看看这苏文彦不过是一考生,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