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默契
谢倦抓着江余的手腕,在黑灯瞎火的人堆里穿。江余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就跟上了。
周围全是脚步声和骂声,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他眯着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跟着前面那只手。
谢倦带着他穿过几拨人,这时候操场上的大灯突然打亮了。光打下来,江余看见前面不远处三连的队伍已经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排。
谢倦松开手:“三连在前面。”
还不等江余说回应,他就转身往七连那边走,很快就融进了另一堆人影里。
江余听见三连那个方向有人在喊集合。他来不及发愣,快步走过去,站进三连的队尾。
赵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等了一会后,人总算是齐了。他拿着手电筒对着队伍照了一圈,又看了看手中的计时器,脸黑得像锅底。
就在三连的同志们以为自己要挨批时,主席台上的喇叭响了。
“全体注意。”总教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压得全场瞬间没了声,“今晚是夜间紧急集合演练。从哨声响到现在,最快的连队五分半,最慢的八分钟,这里就不点名批评了。”
操场上一阵叽叽喳喳,总教官说了一声安静,又道:“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大半夜把人叫起来,穿衣服、打背包、跑下楼,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们,紧急集合练的不是快,是脑子。哨声一响,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我该干什么’,而不是‘谁把我吵醒了’。”
操场上安静了。
“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提前通知你几点来。你慢一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今晚最慢的连队,明天早上加练一小时。其余连队,正常出操。各连带回,自行讲评。”
喇叭关了。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才响起各连教官的口令声。
赵教官转过身,把手电筒往队伍里一扫。他等了等,等人群彻底静下来,才开口。
“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又沉又粗,像砂纸刮过铁皮,“刚才从哨声响到现在,你们一共花了八分钟。你们猜,最慢的是哪个连?”
没人敢吭声。
“这是演练。”赵教官把手背在身后,压迫感扑面而来,“要是真打起仗来,别说八分钟了,五分钟人就凉了。”
他扫了一圈,看见有人脚上趿着拖鞋,有人背包带子拖在地上,眉头拧得更紧,“今天就到这儿。都好好想想,为什么这么拖拉。回去打好精神,明天提前半小时到操场集合,接受惩罚。解散。”
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背包带子还在地上拖,也懒得拎。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怪对方拖了后腿。
周祺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搂住江余的脖子:“八分钟还不快啊?我刚才差点把鞋跑丢了。”
李铭舟跟在他旁边连连点头,眼睛都睁不开。
江余苦笑:“你们跑得比兔子都快,我是被推着下楼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刚才那一路,他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心口跳得发慌,要不是人群推着他,他可能还站在楼梯口发愣。
三个人往宿舍楼方向走了几步,江余四处看了看。
谢倦一个人走着,旁边结伴而行的人从他身边过去,没一个跟他说话。
江余有点疑惑。
谢倦是不爱讲话,可这两天对他挺好的。这样的人,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了想,拉了一把周祺和李铭舟:“我看到谢倦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等他一起。”
李铭舟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行,寝室等你们。”
说着就拉着周祺走了。
江余站在原地,看着谢倦走近。谢倦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朝江余走去。
两人并排往回走。凌晨的风一吹,江余打了个哆嗦。
江余看着忙里忙慌的人群,舒出一口气,“刚才谢了。”
谢倦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你也帮了我。”
江余愣了一下。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帮什么。
就这两天,他顶多递了罐糖,撞坏了个行李箱还赔了一个,剩下的全是谢倦在帮他。
可能谢倦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吧。
江余决定不想了,到寝室好好睡一觉,打起精神迎接赵教官的邪恶惩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三连就被拎到了操场。
惩罚内容倒也没多邪恶,就是让他们蛙跳,绕操场一圈,背着背包。但赵教官补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跳完,什么时候吃早饭。”
不少人当场哀嚎了一声,是抱怨昨天最后一个晚到的那个人。
于是一大早,三连就在操场上蹦跶开了。刚开始还勉强有个队形,蹦到一半就散了架。有人背包带子断了,有人跳着跳着鞋掉了,李铭舟的毛巾从包里飞出来糊了周祺一脸。
江余咬着牙往前蹦,膝盖酸得发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教官是魔鬼。
跳到后半圈,操场边陆陆续续来了别的连队。江余蹦到靠近七连的位置,余光一扫,看见谢倦站在队列里,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江余蹦得正狼狈,背包歪了,额头全是汗,表情大概也很狰狞。他本想装作没看见,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膝盖抬头,正对上谢倦的视线。
江余不知怎么的,没半点尴尬,只是忽然有点想笑。
他冲谢倦龇了龇牙,然后继续往前蹦。
*
等三连终于蹦完一圈,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谢倦已经站完军姿,正往食堂方向走,但是没走一会,又拐了个弯,往江余那边走了。
“还行吗?”谢倦走到他身边,蹲下问。
“腿没了。”江余干脆直接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胳膊,“替我多吃点。”
谢倦看着累虚脱的江余,笑了一下,“好。”
江余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看见旁边地上多了些东西。
一杯豆浆和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装着,放在他手边。肉包是热乎的,豆浆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江余坐起来,往七连的位置看了一眼。谢倦已经走远了,背影混进人群里,看不太清。
他咬了一口肉包,又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热气顶上来,他把那点舒服咽回去,低头吃得很快。
同学,你太好了。江余在心里欲哭无泪。
*
江余那天下午晕倒之后,周琳在电话里紧张了半天,硬让他去校医室拿了盒藿香正气水,又让他每天中午必须回寝室睡午觉。
江余乖乖照做,藿香正气水难喝得他龇牙咧嘴,但好歹没再晕过。赵教官看他脸色还是白,中午特意让他多歇了半小时,没再让他站排头。
赵教官这人也是有意思。
训练的时候黑脸包公,一句“腰挺直”能吼得人耳膜嗡嗡响;一到休息时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蹲在树荫底下跟他们聊,说他以前带过的兵里有个小子站军姿站睡着了直接栽草地上,门牙磕掉半颗。
“那后来呢?”江余听乐了,把训练全都抛之脑后。
赵教官嘿嘿一笑,“后来牙镶上了,兵照样当。”
周祺顾不上听赵教官扯皮,每天中午都要抱怨一次“我要退学“,李铭舟每餐都要吃两个鸡腿才有力气继续抱怨。
江余端着餐盘在两人面前坐下,又给他们一人递了瓶水,安抚道:“还有一周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周祺看着窗外的大太阳,灌了口水,“你心态怎么这么好?”
“因为我晕过一次了,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是,正好锻炼一下/.体质。”周祺又扒了几口饭。李铭舟在旁边连连点头,鸡腿啃得满手油。
江余和谢倦不在一个连,白天训练的时候见不着。中午吃完饭,偶尔在食堂门口碰上,就一块儿走;碰不上,就各自回去。晚上训练结束得早,两个人就一块儿往宿舍走。
晚上回寝室,周祺和李铭舟开黑打游戏,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江余对游戏没什么执念,打两把就腻了,转头就拉谢倦聊天。
“哎,”江余盘着腿坐在床上,跟谢倦面对面,“你说咱们学校为啥叫A大?”
谢倦摇头:“不知道。”
“我听周祺说,”江余一本正经,“以前这个学校门口真的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