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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57. 惊雷乍起

两封信,几乎同时到了延安。

头一封,是礼部会同司礼监发来的正式文书。火漆封得极严,封皮上几个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小字,是沈敬修的名讳。沈敬修那时正在堂中与周慎行议事,接了文书,拆开来,只看了一页,脸色便刷地白了。文书措辞极是周全体面,先说延绥沈氏女,才德兼备,天颜垂青,召入掖庭,以充妃嫔;再说婚庆大典,择日举行,着延绥总督沈敬修,即刻备办嫁妆,克日进京,共襄大典。那一个个字,排得极齐整,像一排排钉得极深极密的钉子,将沈敬修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周慎行在旁看着,见东翁捧着文书的手渐渐发颤,忙上前一步,低声唤:“东翁?”沈敬修没应声。他极慢极慢地将那文书放到案上,又极慢极慢地转过身去,望向窗外。窗外,是延安城初春灰蒙蒙的天,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周先生你先退下吧。”沈敬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像被这满城的春寒浸透了的旧铁,“我一人,静静。”

周慎行不敢多待,极轻极轻地退了出去。门极轻极轻地合上。沈敬修仍站在窗边,像一尊忽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胎。

第二封,是石彪的亲笔信。

送信的是个极精悍的后生,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到延安时,两条腿已经罗圈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全是裂开又结痂的血口子。他直奔城北的延安营。那时天已经黑透了,营中刚点起几堆篝火,秦锐正与王二在帐中议事。他今日是来送绥德新募骑兵的整训名册的,才刚将册子摊开,还没说上几句,便听见外头一声极急极乱的喊:“石把总的急信!石把总的急信!”

王二起身,那后生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帐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浸得发软的信来。王二接了,见那信封上只草草写了“王头领亲启”五个字,墨迹都被汗洇花了。他拆开来看,越看,脸色越沉。

石彪的字,写得又粗又急,连纸都被戳破了几个洞。那信上的话,一句比一句更烈,一句比一句更急:

“王头领,京城里出了泼天大事!那皇帝老儿不知从哪儿听了沈姑娘的名头,把姑娘扣在宫里,说是什么‘屯政条陈未尽’,全是狗屁!他亲口跟姑娘说,要纳她为妃!就在十日之后!这不是逼婚是什么?这是强抢民女!姑娘现在满京城都是人家的耳目,身边就咱们这几个弟兄,动弹不得。这口气,俺咽不下!王头领,弟兄们只等你一句话!”

王二看完,没说话。他转过身,朝帐外望了一眼。秦锐正站在帐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册。他显然也已经看到了那信的一角,虽然不全,但也能猜出个大概,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了。孙五站在他旁边,灰扑扑的旧袍子被夜风掀着,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

“秦锐。”王二唤他。声音极低极沉,像在叫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秦锐慢慢抬起头来。王二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平日里常见的、干干净净的少年气,全都像被这封信一把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极深极空的、像要把人活活吞进去的黑。

“给我看看。”秦锐说。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漏出来的。

王二没给。他把信折了,极缓极缓地往袖中一收。秦锐又朝前走了一步:“给我看看!”

王二仍没给。他望着秦锐,像望着一簇已经点着了引线的炮仗,那火星子正“嘶嘶”地朝前烧。

“石彪的话,未必全准。”王二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稳些,“朝廷的文书,自有朝廷的章法。你如今……”

“王二。”秦锐打断了他。他的眼睛极红,像被人拿刀在里头搅了一遭,“你给不给我看?”

王二与他对峙着。帐中极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篝火里,“啪”的一声,几粒火星子爆开来。王二到底还是把信拿了出来。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满营的弟兄,迟早都会知道。

秦锐接过信,低着头看。那信纸被他攥得极紧,纸边都微微发皱。王二看见他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抖,像一匹被人从身后捅了刀的狼,疼得厉害,却还不肯倒下。好一会儿,秦锐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那双眼,像两粒被火烧透了的铁,又红又烫。

“我要回绥德。”他说。

王二心头一沉:“你回去做什么?”

“点兵。”秦锐道。他的声音忽然就稳了,稳得让人害怕,像一面已经裂了纹的鼓,被敲得极响极平,下一瞬便要碎成齑粉,“去京城。把她抢回来。”

“你疯了!”王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带多少兵去?京城多少兵?你就这么过去,是去送死,还是去害她?她如今人还在京城里!你前脚起兵,后脚他们就能把刀架到她脖子上!这你都不明白?”

“我明白。”秦锐道。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的,“我什么都明白。可我不能不去。我答应过她。王二,我答应过她。她若真被逼进宫,我就是千军万马,也要去把她带出来。哪怕死在路上,我也认。”

孙五忽然开口了。他这人素来话少,这一开口,声音又平又冷,像这夜里最后一道被风吹过来的寒霜:“秦总兵,你绥德那点兵,走得再快,到了潼关,便是一道死关。你过不去。这京,你进不了。”

秦锐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孙五:“那你说,我当如何?就在这里,等圣旨下来,等着她进宫,等着那满城的红绸子都挂起来?”

孙五不说话了。他望了王二一眼,又望了望秦锐,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极短,像这春夜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断了。

秦锐没再理会他们。他大步出了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马便如一道红色的电,在纷纷扬扬的夜雨里,朝北门方向射了出去。

王二追出帐,只看见一道极快极快的影子,被雨丝一裹,倏忽间便不见了。他站在雨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极低极低地骂了一声:“这混账。”

秦锐没回秦府。他直接奔了绥德。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石彪信上那句“强抢民女”。那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按在他心口上。他想起沈知微,想起她仰起脸来看他的样子,想起她最后信上画的那只小狗,想起她轻轻巧巧地说“我就等你两年”。两年。如今连一年都还没到,她便要被人关进那重宫墙里去了。而他秦锐,竟然要坐在这里,等着,等她成了别人的妃子。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赶到绥德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小了,满城都笼在一层极薄极灰的雾里。他直奔总兵府。郑虎和耿四平才将起身,正蹲在灶边就着冷开水啃干饼。岳大鹏也在一旁,正用一块磨刀石,极慢极慢地磨他那把旧刀。见他满身透湿地闯进来,三人都是一怔。

“总兵,出什么事了?”耿四平先站起来。

秦锐没说话。他解下湿透的斗篷,将沈知微送的那套新甲从马背上一把扯下,开始极快极利地往身上套。甲片在他身上碰得“咔咔”轻响,那声音又脆又冷,像把满院的雾都给敲碎了。

“沈姑娘被皇帝扣在宫里了。”他一边系束带,一边道。那声音极低极平,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军情,“要纳她做妃子。十日后完婚。”

郑虎“噌”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干饼滚到地上:“什么?皇帝老儿要抢咱们沈姑娘?他娘的!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岳大鹏也极慢极慢地站了起来。他手里那柄旧刀,刀光极冷极清,像这满院雾水里忽然亮起的一弯残月。

“总兵打算怎么办?”岳大鹏问。他的声音极沉,像从很深的土里翻出来的石头。

“点兵。”秦锐道。他终于穿好了甲,转过身来,望着他们。那双眼,在满院的灰雾里,像两簇烧不灭的火,“去京城。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救出来。”

郑虎二话不说,操起旁边一柄斧头,吼了一声:“干他娘的!总兵,我这就去吹号!”

耿四平却极快极快地伸手,按住了郑虎的胳膊。他的眼睛极亮,像两粒被雾水洗过的黑石子:“总兵,这兵,不能这么点。京城九门,京营数万。咱们这点人,要是没个打法,去了也是白去。咱们得把人点齐,可怎么走,走哪条道,哪几队先动,哪几队后行,粮草带多少,几时能到,都得先算清楚。不然,连潼关都过不去。”

秦锐望了他一眼,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你说得对。去,把能打的都点起来。这事儿不能拖。再拖,就来不及了。”

郑虎像得了将令,转身便朝营中奔去。耿四平也极利落地转身,去取他的刀。岳大鹏将手中旧刀极缓极缓地插回鞘中,也跟了上去。整个总兵府,像被一盆冷水浇进了滚油里,霎时便炸开了。脚步声、甲片声、马嘶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苟德言来了。

他披着件半旧的官袍,连冠都没戴,光着脚踩着院中的泥水,从月洞门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见秦锐甲胄俱全,郑虎与耿四平一个正命人吹号,一个正给马紧肚带,院中已经聚起了几十个闻讯而来的骑兵。苟德言的脸,白得没了人样。

“总兵!总兵大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又要打仗了?可下官没接着行辕的调令啊!”他急得声音都劈了,两只手在胸前乱摆,那身官袍被风吹得直晃,“这兵马,可不能说动便动!若教上头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是要抄家的!”

秦锐没理他。他拿起自己的长枪,用一块旧布,极慢极慢地擦着枪尖。那枪尖在雾中极亮,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极薄极冷的刀。

苟德言见他不理,又去扯耿四平的袖子:“耿老弟!你倒是劝劝总兵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私自调兵,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沈姑娘若是在这儿,也断不会叫你们这般胡来的!”

耿四平淡淡扫了他一眼,只道:“苟大人,军务的事,你不懂。先回去。出了事,总兵担着,轮不到你。”

苟德言张了张嘴,还想再说。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重的马蹄声。那蹄声由远而近,又急又密,像一记一记砸在湿泥里的闷雷。不消片刻,一匹浑身是泥的黑马,已经疯一般地冲进了院中。马上之人,未等马停稳,便翻身下来,连气都没喘匀,便大步朝秦锐奔去。

“秦锐!”

秦锐抬头。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浑身是泥,官袍的下摆高高掖在腰间,脸上又是雨又是土,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秦振邦冲到他面前,扬起手,照着他脸上便是一记极重极响的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极狠。秦锐整张脸都侧了过去,嘴角极快极快地渗出一丝血。郑虎和耿四平都懵了。苟德言更是“哎呀”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你他妈的要造反是不是!”秦振邦一把揪住秦锐的领口,声音高得像是要把这满院子的雾都震散了。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几道要从皮肉里迸出来的旧河,“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害的是谁?是沈姑娘!是沈家!是你自己!是这满绥德满延安的兵!你今日敢带一兵一卒出城,明日京中的圣旨,便会把沈姑娘和你老子,一起压成肉泥!”

秦锐被他一巴掌打得眼前发黑,可他没有还手。他只极轻极轻地抬起脸来,望着父亲。那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嘴角的血极慢极慢地往下淌。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却仍极倔极倔地睁着,像要把这满眼的水雾都熬干。

“那您要我怎么办?”秦锐哑着嗓子道。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像从喉咙最深处、从那被血和火一起烧过的地方,一点点刮出来的,“爹!她是我没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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