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本性
他站的位置极巧,恰好遮住了梁倾月看向贺止的视线,又恰好挡住贺止投向梁倾月的目光。
这一个侧身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将他掌控局面的意图暴露无遗。
他面上虽笑着,眼底却冷得骇人,那寒意如刀锋一般刮过贺止的脸,带着警告,带着嘲弄,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残忍。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费尽心机又怎样?她眼里的人是我,不是你。你站在她面前,她都不认得你。
贺止看清了那个眼神,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彻心扉。
而贺光回过身,对梁倾月柔声道:
“月儿,夜里风凉,你先回去歇着。我与伯安有些事要谈。”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与方才那个眼含刀锋的人判若两人。
梁倾月迟疑几息,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逡巡。
她看看贺光的温和笑脸,又看看廊下那个陌生人的隐忍目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那个陌生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亏欠了什么。
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贺止。
贺止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梁倾月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泓清水,毫无保留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在贺光的眼里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贺光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像是朦朦胧胧的,恰到好处,从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厢连翘看着贺光已经愈发冷寂的眼神,沉垫垫压上她们二人。
连翘知道意思,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回去吧。”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几乎是在半催促。
梁倾月微蹙黛眉,被连枝和连翘几乎拽着转身离去。
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眸一眼廊下那人。
那一眼里有疑惑,有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牵挂和担忧。
贺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只觉满院的月光都黯淡不少。
贺光目送梁倾月离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像是摘下那一副温和贵公子面具。
等那脚步声远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盯住贺止,目光阴沉得像吞人的深渊,方才的温润荡然无存。
“伯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寒凉,“你是不是觉得,让她见你一面,认出来,便能如何?”
贺止不语,只是看着他。
贺光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不到三掌的距离。
他比贺止略高半寸,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写的那纸条,是你的字迹没错,”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从袖中掏出那团被碾得皱巴巴的纸条,在贺止眼前晃了晃,然后轻轻一掷,纸团滚落在贺止脚边,
“可惜,她认的是我。你站在她面前,她不认得你。你写了八年的信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如今她心里认定的那个人,是我。”
他顿了顿,语调幽幽,像是毒蛇吐信:“现在让她知道,有什么意思?”
贺止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倘若长兄若真心待她,我无话可说。可你扪心自问,你是真心吗?”
贺光闻言,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寂的佛寺后殿里回荡,格外诡异。
“真心?真心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他收住笑。
贺光眼底浮现一抹残忍的兴味,挑眉冷哧:
“见面不相识,你自己不是看到了,这才是眼下最有趣的部分。我要让她自己发现。等她发现的那一天,她恨的不见得是我,也许是你。是你一直瞒着她,是你在信里骗了她。”
他抬手,拍了拍贺止的肩膀,动作亲昵却暗藏轻蔑:
“伯安,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觉得,毁掉你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告诉她真相,那才叫有意思。”
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贺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不怕报应?”
“报应?”贺光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声音从前面悠悠飘过来,
“那是你这般君子才信的东西。我只信,成王败寇。”
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月门外。
***
梁倾月几乎是被两个丫鬟架着走出后殿的。
待三人离那后殿远了些,她挣扎的幅度便大了起来,身后二人不敢闹出大动静,也便渐渐松了牵制的力道。
她性子再温和,此刻也忍不住了,狠狠一甩手臂,霍然回身,面带薄霜,冷瞪向身后二人。
连枝与连翘连忙跪下请罪,齐齐叩首,异口同声道:
“姑娘恕罪,实在是婢子方才不得已而为之。姑娘任打任罚,婢子都认了,只求姑娘消消气。倘若气坏了身子,公子也不会放过婢子的。”
梁倾月本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却好像忽然抓住了什么。
那一丝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细辨,她竟楞楞地立在了原地。
便在这时,贺光过来了。
他薄唇勾着一抹笑,语气疏懒,漫不经心道:“既然她们伺候不得力,月儿不喜欢,那便换了吧。”
一开口便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轻飘飘一句话,却残忍至极。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两人霎时面白如纸,却又不敢多言,只求救般望向梁倾月,眼中满是惊惧无助。
梁倾月犹自怔着。
眼前的贺光,已褪尽了素日的温润。
笑意犹在唇边,却含着一股凌厉之气,整个人气质幽沉冷冽,仿佛月下出鞘的一柄霜刃,寒芒隐现。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人,是她以为的良人?
她启唇,喉间竟挣出了一点点声音,泠泠的,细细的,如古筝乍然一声轻鸣:“为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才是他的本性?
像一头含笑诱捕猎物的虎豹豺狼。
那温润和煦的面目,或许从头到尾只是一层伪装。
那方才那个人又是谁?为何要问她那样的话?难道……竟会有两个贺止?
贺光反而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听见她竟能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