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羊水(十三)
自阿月发话后,前方战场一片沉寂。
风唱晓心中却乱纷纷的。
贩卖儿童?那些孩子不是送还给他们父母了吗?难道她听岔了?还是阿怖在撒谎?
风唱晓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问问当时一同在场的水晶娃娃,却见它盘腿坐在她左手心,昏昏欲睡。这么一丁点儿大的身体,又搬菜刀又运手镯,大概是累坏了。不过,仔细一看,它似乎又长大了,和乒乓球差不多大,浑圆的屁股蛋快要把她掌心的伤疤全部遮挡。
风唱晓不便打扰,于是继续趴墙角,眺望前方。
巨鼠阿怖手持长刀,岿然立于不远处。灰褐色的毛发与天色融为一体,仿佛那双凶神恶煞,泛着蓝光的圆眼悬在半空中,成了夜空的眼睛。而他脚边的风宝石摔坐在地,双手下死劲拽草叶,脚后跟推着身体向后擦去,几乎要将草地蹉平、碾碎。
“历史老师说过,督察院由——”风宝石瞠目结舌。
“闭嘴!”阿怖咬牙切齿,尽力压制烦躁的嗓音,不让敌方知晓。
他很清楚风宝石要说什么,全生灵界都知道这个事实——精灵督察院负责监督和检察所有生灵的行为,不管是普通生灵,还是精灵,一旦触犯“生灵法”,就会被督察院制裁,轻则罚扣精元,重则当场处死——至高权力和绝对力量便于执法,精灵之主便任命巨狼族组建督察院,巨狼王为最高执行长。
阿怖佯装不吃压力的样子:“你说是就是?证据呢?巨狼族可是最古老的种族,而且据我所知,现任巨狼王已上千岁,灵气熏天,怎可能是你这副鬼样?”
灵泽都自上古时期集东方天地之灵气而成,由精灵之主帅四位上古灵兽治理。同时,四位灵兽各领一方,携众精灵维护东方人族生态,预知并解决灾难。其中,巨狼族主掌东方人族的西方地界。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风太太平静道。
阿怖哼笑一声。
“但是把你干掉后,我就是了。”风太太又说。
“好大的口气。”阿怖表面不屑一顾,心尖却是一颤又一颤,他无法断定此话是真是假,“以为破个门,就能证明自己是巨狼人了?是你走运,那一脚正好震断了门和房子连接罢了。”
说着,他用弯刀指向躺在杂物房前,氤氲着黑气的金属门,“那门完好无损,门上的法力一点也没散,有本事把它击碎啊。”
话音刚落,那机器人竟只手捏起,金属门在冰蓝狼爪间一寸寸地碎成银色闪粉,流向草地,堆成一座微型发光山丘。
“你是又怎样?”阿怖努力稳定心神,“我哪犯法了?只不过是拿金乌和黑影兑换精元,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理财吗?愚蠢的人类都知道货比三家,把钱存到高利息的银行。贩卖人类?真可笑。那些孩子分明都好好地在他们家里待着,一个都不少,没准现在正高兴地看他们喜欢的电视节目,又或者正享用美味的大餐,全家其乐融融。我看你是伺机报复!我承认我对你不好,但你比我更恶毒,竟然仗着自己的身份,滥用权力,污蔑生灵。”
“没错,我是拿不出证据。就算我定不了你罪,你今天也死定了。”
“好啊好啊,竟还想拿权残害无辜!那就别怪我手狠!”
“少废话!”风太太掷地有声道,“阿月,上!”
说时迟那时快,阿月纵身一跃,一道银蓝光划过半空。与5层楼高的阿怖相比,阿月只比老鼠头长一点,体型上丝毫不占优势。眨眼间,却是阿怖脸上左一道爪痕,右一道爪痕,比痛意先来的竟是当头一棒、腰间一棒、屁股一棒。三棒棍下去几乎要了阿怖半条命,他吃痛吼叫,长尾疯狂甩动,直把周身的植被荡平。
“阿怖,你以为什么人能让你与天同寿?我告诉你,那位神秘客人是人神,要的根本不是风唱晓的命,而是派她入局要你的命!”风太太忽然喊话,“你要是现在承认罪行,还能暂时留你一条小命!”
计划躺赢的风唱晓愣住,一脸懵。
关她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不是把矛盾往她身上扯吗???!
可她是在场最需要保护的小小人类啊!!!!!
果不其然,阿怖仰天长啸:“风唱晓!拿你命来!”
阿怖刚抬脚,阿月飞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冷冰冰道:“想要她命,先赢过我。”
话音未落,已提棍敲向阿怖头顶。
有了第一轮打斗经验,阿怖识破阿月动向,提前举刀砍去,不料这根枯枝脆皮棍竟能接住利刃,不相上下,火花在兵器间迸发。
“宝石,上!”阿怖吃力挡棍时,看向早已缩到大树下的风宝石,“你难道不想证明你比她聪明吗?连一个人类丫头片子都斗不过的话,你活该被唾弃,因为你就是个傻子!”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风宝石被母亲的身份震慑,又见父亲一直处在下风,黑影也不来救他们,精神逐渐萎靡,如一具尸体靠坐在树边,歪头斜眼,自言自语。一听父亲这番言论,他忽然焦躁起来,狂抓头发,恨不得将头皮拽起,“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当傻子,我可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可能比女人差!”
说着,他掏出口袋里的眼珠,捧在至鼻前,猛吸一口气,血腥味使他平静,“可惜死了,不够新鲜,差点味道。”
风宝石双眼猩红,吐出一口黑气,似拳头大小的蝌蚪。他站起身,将眼珠扔到草地上。黑气钻进眼珠瞳仁中心,填补窟窿,随之眼珠迅速膨胀、发育,周身被血染红的粉色神经组织,似数不尽的章鱼触角向外延伸,变粗。转眼间,这些“触角”竟变成一条条粗细不等的人腿,不计其数。
风宝石仰望身高及巨鼠腰部的眼珠,仿佛自己站在父亲身旁,与他并肩作战。他桀桀笑道:“可爱的小精元,能帮我找鲜美的肉吗?”
“好的,主人。”黑精元的声音俏皮可爱,但聒噪,像一群调皮的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发言。它说话时眼珠瞳仁瞟来瞟去,像大炮长筒在瞄准猎物。突然,它直勾勾地看向杂物房,“目标已确认——风唱晓。”
风宝石嘿嘿一笑,拍手叫好。
与此同时,藏在杂物房一侧的风唱晓,见前方一边是鼠机大战,一边是眼珠越长越高,数不尽的人腿从眼珠表皮发根发芽,向四周生长。它们围着黑瞳仁转动,有对天踏步的,有踩地踏步的,有向左踏步的,也有向右边踏步的,他们争着转到下方,让脚底落地,像极了摩天轮。
自回到风家,风唱晓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打破,她都忍了,但眼前这怪物太过诡异!她真的受不住啊!
正在这时,一阵稚气的呼吸声从下方传来,低头一看,竟是水晶娃娃在掌心卧倒,睡得香甜。
这都什么事啊!
别人那是金手指,我这怕不是搅屎棍!
“目标,风唱晓。”大眼珠向她宣战了。
铁定打不过,怎么办啊?
三十六计,躲为上计!
风唱晓侧头一看,杂物房的门框窄小,大眼珠肯定进不来。思忖下,她一头扎进门中,不料,被人提起后领,给扯了出来。
除了风太太,还能是谁?
“你干嘛啊?!要不是你,他们根本不会找我麻烦。”
“躲这没用,它能把房子踩烂,你死得更惨。”风太太夺走她手中的水晶娃娃,将她推向战场,“难道你想变成肉饼?”
风唱晓寻觅新的藏身之处,可不管她往哪挪,哪怕移动分毫,大眼珠的视线立刻跟随,像在和她玩老鹰捉小鸡。这时,那一条条人腿向她迈来,伴随一群孩童的嬉笑声:“唱晓姐姐,来陪我玩啊~嘿嘿嘿~”
眼珠身体里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在说话,乱成一团,风唱晓耳边嗡嗡作响,脚底直冒冷汗,寒意从下直通全身,往骨头缝儿里钻,脑子都冻僵了。她旋即转身,往风太太怀里钻。
“你不是想回家吗?”风太太又将她推了出去,洪亮的声音打在她后背,“只有你自己战胜了怪物,才能破局。你回到这里时,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他们只是孩子,并不可怕。”
“我要怎么做啊?”风唱晓只能迎战,却迈不开腿,看着向她逼近的大眼珠,瑟瑟发抖。她做过很多题,看过很多书,可这道“题”,她闻所未闻,脑中完全没有相关知识点。
“你现在太躁动,仔细听听他们说的话,想想你父亲是怎么把你养大的?”
风唱晓深呼吸,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
“姐姐!姐姐!可以把头给我当球踢吗?爸爸把我的足球都扎破了。”
“姐姐晚上好,可以把肠子借我跳绳减肥吗?这样爸妈就不会嫌弃我胖了。”
“大姐姐,妈妈把我头发剃光了,可以把你的头皮借我吗?我想戴着假发去上学。”
“唱晓姐姐,我知道你很聪明,爸爸妈妈总说我很笨,可以把你的脑子给我吗?”
……
孩子们的声音都很稚气,听上去最多是上小学的年纪。有的孩子太过兴奋,反而显得麻木,有的却是明晃晃的失落至极。
她从小要强,做事急切,越急越做不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觉得自己很没用。父亲说:“把你想做的都试试,不着急,慢慢来,时间还早呢,爸爸陪着你。”
这些孩子似乎被否认,缺乏关心,不被理解,而这个阶段正是寻觅自我、稳定心性的关键时刻,他们最需要肯定与陪伴。
“孩子们!你们的想法姐姐都听见了!”风唱晓站在杂物房前大喊,“姐姐一个个来帮你们好不好?”
那一条条腿驻足,距离她不到四米远。停下来不到五秒钟,它们再次涌来,兴奋叫道:“我最乖了,我先!我先!”
“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要遵守秩序。”大眼珠近在眉睫,风唱晓立马叫停,不由向后退,不料被那座发光小山丘绊住了脚,好在被身后的风太太托住,险些摔倒。
“这个怪物是黑精元,由邪气和孩子的怨气合成,可以变成任何形态。腿原是孩子的执念,被邪气控制后后成了怨气,任何说教都会激怒他们。”风太太快速提醒,“瞳仁中间的黑气就是邪气,它承诺怨气一切欲望,但不及时满足,所以怨气对它又爱又恨。”
“我该做什么?”
“替代邪气,满足怨气欲望,这样怨气会自动分离。”
果真,风唱晓的话起到了反作用,只见孩子们变得越发暴躁,向她暴冲。她忙抓两把银色闪粉,塞入口袋,敏捷抽身,留风太太一人在这。
大眼珠来不及转弯,直往风太太身上扑去,在只差分毫时顿足。
风太太与大眼珠面面相觑,指向左侧的洋楼废墟——风唱晓正在搬砖块,试图把什么东西翻出来。
“孩子们,猎物在那。”
听到风太太的指令后,大眼珠冲向风唱晓:“姐姐,我来了!”
硕大的背影却是忽然放慢,哇声连片,“好漂亮啊。”
大眼珠身前,竟是一把倒立的发光波点雨伞在转圈。雨伞里面盛着银色闪粉,风唱晓转动伞柄,银粉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紧贴伞布内壁旋转起来。
月夜森蓝,孩子们看见了宇宙里的银河漩涡,又好像看见了深海里的水母在发光,他们不由静下心来,望着美好流转。
与此同时,风唱晓蹲在地上,长吁一口气,左手不停转动伞柄。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她才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满足怨气的欲望。
这并不难,根据孩子的执念让他们泄愤。他们欲望各不相同,但这只是表象,实质上他们都期待做同一件事——用血腥暴力的方式释放父母施加的压力。
风唱晓用右手蹭脚边的硬石尖端,划破已经凝固的刀伤,鲜血再次流出,继而给视线中的砖块,都蹭上几道血痕。
小孩子容易哄,用什么东西给他们解压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得有血腥味,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理解他们。
她往远处仍去一块:“这是哪位小朋友要的足球,你爸头做的,快拿去踢。”
“我的!我的!”大眼珠最顶上的一条腿断开连接,往那砖块跳去,在草坪中央踢起“球”来。
“这是你爸妈的肠子,拿去跳吧。”
“这谁要的头皮,你妈妈的黑长直很漂亮哦。”
“你要脑子?好的。你爸妈的脑子看起来才蠢呢,不建议你用,当脑花吃掉好了。”
……
她接二连三地扔沾了血的砖块,而大眼珠上的腿一条条地脱离主体,直至眼珠变得光秃秃的。
草坪上满是独立的腿,孩子们各得其所,自得其乐。
大眼珠向后倒地,逐渐缩小。
风唱晓以为到此为止,风太太却朝她喊:“唱晓,快!邪气在回收施在眼珠上的能量。你的血能杀死邪气,把它抓出来,捏爆它!”
黑精元的本体是一团似蝌蚪的黑气,这时,怨气与邪气融为一体,完全被邪气束缚,而无法脱离。
当黑精元变换形态后,怨气与邪气独立存在。怨气意识到有更好的选择可以满足欲望时,会主动脱离,但这并不代表黑精元被打败,只是让黑精元暂时失去攻击力,好比信号不好时,手机会暂时失灵。这种情况下,作为“大脑”存在的邪气,会替黑精元迅速收回变形时使用的能量。能量聚集后,怨气会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无法反抗,只能乖乖归位。只有“大脑”死亡,怨气才真正不被邪气控制,变回执念。
“可是——”风唱晓犹豫了。
眼珠瞳仁处,黑气弥漫,像黑洞一身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附进去,未知的触感让她却步。
眼珠急速缩小中。
“快!”风太太催促,“那不过是只眼睛,被铅笔戳穿的眼睛。”
不管了!
风唱晓猛地伸去右手,直抓要害,那团邪气像冰川下的活鱼,寒冷刺骨,在她掌中窜动、挣扎,像是扼住了它咽喉似的,强烈的嘶哑叫声从洞中传来。她抽出手,紧